“从我离开的那一刻我就总是在想,我能走多久,我能逃离多久?除却金钱之外,我所欠缺的,到底还有多少?”
未然那晚去了一家旅社休息,那家旅社有点偏,远离了那条大的马路和那些高大的建筑,仿佛是为了等待未然似的忽然出现在了一条小路的旁边。它是以木质的材料砌成,外在的黄泥色墙壁尽管因为岁月而有了些许的痕迹,但因酷似未然曾经的家的结构,于是与未然心灵之间的牵绊便更加深了。当时已是傍晚,未然所处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天边的那一抹彩霞,而那已经有些暗淡的光亮则恰好给周边的草木、花丛披上了一层曼妙的纱衣,奇怪的是,那会儿的风也极为凉爽,这在以炎热著称的南方这座城显得十分难得,不禁使人有种此时并非夏日,而给人如登春台之感。
这家旅社的老板是一个黑魆魆的瘦汉子,说是汉子,主要是他那轮廓分明、有条不絮的肌肉所致。见到未然的时候,那老板似乎并不像因为见惯了陌生人而显得平静自然,至少给未然的感觉是,仿佛曾经来过,像是一个梦,而这里,不过是将梦中的场景还原了。未然当时真想说:“好久不见!”不过这句话被另外一句“还有房间不?”所替代。
未然出走的那天以及之前的几个月里,未然的父母都外出打工去了。不过未然的父亲是去了山东,而母亲则是去的江苏。于是桥岸的那所屋子里,除了每个月例行去W市的教堂礼拜的外婆来看看、打扫一下屋子外,其他时候都沉寂着,如同未然所在的这家旅社的靠里的一间房间。那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饮水机、也没有空调,倒是有间小小的、门把手还有些锈迹的卫生间。未然去洗了个澡,将喷头里的水都喷进盆里,及至满了,才从头上慢慢淋下去。之后,未然又将裸着身子躺在了那张不硬也不软绵的床上,然后由于之前的劳累,竟很快的进入了梦乡……
未然的眼睛睁开了,发现自己正躺在寝室的属于自己的床上,而其他几个铺位,也都躺着人,但那些身形,却不似刘海、易安、小宝他们。未然有些惊异,却因为浑身的燥热,也懒得去细瞧,于是下了床。奇怪的是,出现在寝室外的走廊很诡异的没有光线,也不知走了多久。未然发现,那厕所外的那扇门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空落的架子。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未然决定进去看看,没想到一进去之后,出现的竟不是洗衣池,最里的厕所蹲位也并不存在。
当时映入未然眼帘的是山,连绵的山,像一条卧龙,连绵起伏,无休无止……
于是未然进入了山林,在迂回婉转的小道上疾走。未然疾走着,那山林的诡异却无法用语言讲述,于是未然反而暂且搁下了那身体同样焦躁的心。
未然开始徐行,忽觉路旁竟有好些美丽绽放的花,而这些花,与未然曾见过的花全然不同,似罂粟,传说罂粟是死亡之花,但又因为太美,总会吸引许多人前往栽取,或者停驻细看。未然忽然想到:“美丽的罂粟呵!可惜的是终归是毒物,而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和它一样,总不能容纳天真烂漫的人?”未然一边走着,脑子里也异常清晰的在思考着什么。也不知走了多久,未然感觉有点累,于是开始怀疑这条路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尽头?
一个强光闪过,未然眼睛再次睁开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喧闹的大街上。未然看见了人群中的晓凤,却发现她和另外一个男子有说有笑着。未然感觉到心有点痛,但又不甘心,于是上前轻唤了一声“老婆”,无奈晓凤看他的眼神却是空白的,似乎终于认出了他,认出了他就是未然,她的在遥远的过去的男友。晓凤说:“你出去了那么多年,应该又谈了很多次恋爱吧!”未然本想说“我没有,我没有出去多久啊!”
未然醒来的时候,背上的和颈上的汗水已经分别将被单和枕头给濡湿。而未然的眼前,因外面的月光的映射从而可以捕捉到先前这间屋子的轮廓外,只是一片漆黑。未然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梦中梦……”
未然离开学校的时候,未然的父亲就给他打过电话。未然的父亲说:“老子没走好久嘛!你囊个就不读书了哎?你到底想囊个整,不回家了?”未然说:“我只想出去静一静。”未然的父亲说:“那你还想继续读书不哎?”未然说:“爸,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可能我还会继续读的。”未然的父亲说:“要读就好好的读,一天二天不晓得你在想啥子,真不想读了的话,就出去打工,一样生存。”之后,未然的父亲又说了一些话,未然也没心思去听,于是各自挂断了。
翌日一早,未然和那个老板打了声招呼后便离开了那里。后来询问一家小卖部的店主,那店主说是云阳县离这里并不远,只要一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于是未然又询问了去哪里坐车以及票价,然后走开了。
未然想起了云阳县的一个朋友,即那个他在学校里,本来是和刘海开的玩笑从而认识的那个妹妹陈红。未然在上车的时候给她打了电话,正巧她还没有出去上班,也是出于对未然这个她认的哥哥的信任,便叫未然去她家住几天。
又是一两个小时的车程,及至过了那架足以和W市的长江大桥相媲美的大桥后,云阳县新城区便出现在了未然的眼里。
三峡移民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居住在长江两岸的百万多人民因为三峡水电站的修建从而移居在了、搬迁到了别处,而云阳县,便是其中之一。未然看到云阳县新城区的第一印象便是整洁。倒也立马想到了张飞庙,只是不知现在被迁到了何处,加之自己本身并不是来此旅游,于是也就不再多想。
到了云阳县的那处车站后,未然又给陈红打了个电话,不过陈红的家并不在新县城主城区里。陈红说:“哥,你再去那个车站对面赶车嘛!然后到了终点站的话,我就去接你哈!”未然问:“还要坐多久哎?”陈红说:“可能还要一个多小时哦!我给爸妈说了,你到了后我们就直接开饭咯!”未然笑道:“要得,哥这会儿饿惨了哈!妹,你们这边的凉面貌似黑难吃该!哎!”未然下车后的第一件事除了给陈红打电话外,还去路边的一个小摊点吃了碗凉面,除却垫个底外,更多的,应该是品尝吧!
未然又上了车,觉得这两天除了坐车外,便没有其他事发生过似的。
未然又坐上的车是面的那种,和桥岸曾经“流行”的面的一样,只是桥岸那边的面的的外壳是浅灰色的,而当时未然所坐的面的的外壳则是绿色,并且车的脑袋还像是被小刀削尖了,从而酷似日本动漫中的火车侠!
奇怪的是,未然先前坐在车上的时候,脑袋里是一片空白,即使是想刻意的捕捉到什么,想记录什么以作为今后可能会写到的素材都不可得。而那会儿,在车驶向通往未然认的那个妹妹陈红家的路上,尤其是当车在半山腰的狭窄小路上疾驶时,除了自然而然的想到萧灵那个已经因车祸谢世的父亲外,还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曾经学过的一篇文字,一篇关于塞尚和左拉的友情以及他们各自的功绩的文字。
当一个人的经历与思维逐渐稳定及至达到一定的饱和的时候,那么他看待人和看待事,便总能在极为短暂的片刻捕捉到这个人、这件事的梗概,这,是多数人所或缺的,只是上天似乎将某些本不属于那个年龄段的经历和思维给予了未然,从而给未然这样一个契机审视自己,并审视这个世界,于是自然而然的,未然想到:“人们往往能在别人的鼓励、支持与伴随下勇往直前,可是对于塞尚,孤独始终伴随着他的一生。‘一扇不起眼的暗红的门板,门两旁的石墙快从院内涌出的繁盛的绿藤整个包住了。’塞尚的故居,仅从外表看,就是如此的深沉呵!不过除却所有的孤独,伴随塞尚一生的还有,那就是他与左拉的还有另外几个朋友的寥寥无几的童年。”未然想到了自己,因为心里的极度的孤独,着实使那个年纪的未然感到欲哭无泪。
未然也想起了那个叫司马迁的人:“司马迁苟存于人世,只是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吧!他告诉他的朋友任安,他很想以死来抹去所受的侮辱,可是他不能死,还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未然继续着思绪的流程,不禁感慨道:“是啊!倘若在未完成他的理想之前死去,那么终不会得到后人的肯定,终不会洗去自己所受到的侮辱吧!”很奇怪,未然因为那老师以及政教处的那几个人所说的话,竟有种想不断拼搏,有种想通过后来的成功从而哪天回去站在学校的主席台上“演讲”的冲动。
未然后来在文字里写过这样的话,要问原因,兴许是在未然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不到,并且仿佛有种无家可归的念头时,未然的那个妹妹以及她的家人的帮助,或者说照顾从而使未然觉得这个世界无论如何,至少都会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值得我们努力奋斗下去。未然写到:“尽管这个社会常常现实得有些不近人情,但依然有很大一部分人在迷惘中挣扎、奋斗,并渴望着改变。失望,只要不至于绝望,这固是好的。同样的,有些曾经坚持的东西,也切不可因某些经历和某些人的非善意也非恶意的言语给抹杀。”未然了解到,偶尔能够让自己静下来细细思考是多么的重要。于是未然又说:“那么试着去给予自己一个契机,一个属于自我的空间吧!让自己劳累烦闷的心沉静下来,开始思索,并客观的,如实的看待一切,相信生活,并非只有阴暗的东西充斥。要知道,之所以这个社会还不至于动乱,是因为这个社会的主流仍旧是真、美、善,仍旧需得相互的帮助与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