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水声汩汩，乌蓬船随波微微起伏。费思量启朱唇露玉齿，唱道：“名都多丽质，本自恃容姿。荡子行未至，秋胡无定期。玉貌歇红脸，长嚬串翠眉。奁镜迷朝色，缝针脆故丝。本异摇舟咎，何关窃席疑。生离谁拊背，溘死讵来迟。王嫱貌本绝，踉跄入氈帷。卢姬嫁日晚，非复少年时。转山犹可遂，乌白望难期。妾心徒自苦，傍人会见嗤。”
这杂曲原是首古乐府名唤“妾薄命”为梁朝简文帝所作。曲中的两名女子：王嫱即王昭君，众所周知昭君乃是西汉元帝宫女风华绝代，最后却被迫出嫁塞外匈奴；卢姬是东汉明帝宫女，可怜国色天香、青春年华虚耗在深宫中，到人老珠黄才得下嫁。说的都是红颜命薄的凄楚故事。费思量说话略微有些口吃，唱曲却清晰流畅，歌喉极为动听。
摩云见她略微侧身坐着，显得形体更加单薄，楚楚可怜。想她无父无母，跟着性情怪癖的师父何稠躲避仇杀，柔弱的性情中隐隐又夹带着一股百折不挠的坚韧。
费思量曲声委婉果然好听，“呼雷豹”却蹲在岸上长吠，摩云出得船舱，但见天边一线乌云滚滚而来，眼见一场雷雨就要来临。
“呼雷豹”围着主人不断转圈，似乎是嗅到杀气。摩云说：“看来哪里又有一场杀戮，我们去看看。”拍拍“呼雷豹”背部，命它前头引路，他和费思量跟随在后，往已被荡平建筑的建康城旧址而去。两人老远就见前方一片葱绿，是一望无际的菜地。菜地上零星散布着一些菜农小屋和一些碑林、佛塔的残垣断壁。“呼雷豹”停了下来，冲着前方吠叫。那边传来几声呼啸，十几条人影哟喝着快速往同一个方向聚集。隐隐听他们哟喝的是，“别让老怪物跑了！”
这些人都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挽着衣袖，有的卷着裤腿，都作菜农打扮，但是，看他们身手矫健，脚步轻灵，无一不是武林好手，手中拿着削尖的木棒、竹棍，藤绳编织的盾牌，似乎是准备围攻什么敌人。刚好位置是在一座破旧佛塔后面，视线阻隔，看不见他们所围何人。
只听其中有人喝道：“何稠老怪物，我们算准你会来此地，早等候多时了！”
费思量一惊，和摩云对视一眼，果然听到佛塔后何稠沧桑的声音说：“老朽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你们这些屑小之辈意欲何为？”
有人接言，“何稠，你作恶多端，所制造的杀人利器残害过不少江湖同道，我等江南十三位侠义之士，受高人指点，特地来此为武林除害。”
费思量轻声说：“不好，看来是师尊又遇到敌人了，我要去帮他。”
摩云摇摇头，“令师的本事，你还不知道？这些人岂是他对手？你冒然上前只怕不但帮不了他，而且会影响到他施放杀人利器。不如先看一下情况再说。”
此时天空乌云滚滚、闷雷阵阵，正是大雷雨前的光景。何稠坐在“逍遥椅”上，离佛塔几丈之遥，四面都是敌人。他经历过无数风浪，因此显得十分镇定，淡然说道：“老朽多年前确实是杀人如麻，结下不少仇怨。不过，这些年来，已经很少亲自出手伤人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正前方一个二十几岁的江湖客白脸黄须，看起来似乎是领头的人，冷笑说：“你这老怪物，这些年来，你研制的杀人利器在江湖上流传，杀人无数，和你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不怕告诉你，我姓白名云，江湖人称‘小花刀’，先父江南大侠‘老花刀’名讳是白平，三年前，被你的杀人利器‘万蜂归巢’所害。”
何稠说：：“想当年，多少英雄豪杰在老朽手下稀里糊涂送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父亲如果真是死于老朽手里倒也不枉！只不过老朽绝迹江湖多年，座下门人弟子都是年轻后辈，老朽也未传授他们厉害的杀人之技，也不可能杀死一个成名高手？”
何稠行事隐秘，所研制出的武器更是厉害，江湖中人又怕又恨又不齿于为伍，一向视为怪物和魔头。其门徒也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但是，何稠的杀人利器却有几件在世间流传，增添了许多阴暗的杀戮。利器终归出自何稠之手，因此难辞其咎。
“狡辩何用，先父就是死于你的暗器之下。你这老怪物行踪诡秘，谁知道你有没有出手杀害先父？”
费红叹口气，，“老朽手制精奇巧妙威力巨大的暗器无数，有那么几件流失在江湖上也是有的。少侠依据这一点就判定老朽是你仇家？”
“小花刀”白云说：“三年前先父遇害之时，我正在龙虎山拜师学艺，原本也不是十分清楚当时情形。但即使你不是凶手，先父终归是死于你歹毒暗器之下的。所以，这笔账怎么也要算到你头上。”他父亲“老花刀”白平生前在江湖上极有名望，人称“大侠”。凭借父亲余威，江湖中人都卖白云面子，唤他为“少侠”
摩云和费思量藏在佛塔另一面，听到这话，不由心生感触，心想：何稠平生醉心于研制各种精妙器械、建造奇特的建筑，杀人利器不过是他作品中的一小部分罢了。他本身又多年隐居，不与江湖人物结怨，可能偶尔流失一两件利器在外被人用来作恶，只因他在江湖上有个‘巧手匠心、杀人无痕’的名声，所以武林中人就把罪责归咎于他，实际上有失公允。
只听何稠说：“要算账，三年来你何不到老朽田庄去算，而非要等到今日？再说你们又怎会知晓老朽会来此，居然事先埋伏此处？肯定是背后有人指点，告诉你们说我何稠落难，庄园被毁，失去了重重机关的庇护，正是好下手的时候。”
“小花刀”白云说：“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父仇，只是‘残农田庄’被你老怪物布置了无数机关陷阱，难以进入。这次的确是有位高人指点我，说你多年以前原是前朝南陈将领吕忠肃的手下，经过金陵旧地建康遗址，必定会来此缅怀追忆一番。我等便装扮成菜农埋伏在这里，果不出高人所料，你竟然自投罗网。”
何稠凛然说：“不错。老朽当年就是吕将军幕僚，不过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如何还有人记得？”
其余江湖客都不太耐烦，一个满脸虬须的大汉大声说：“白少侠，不要和他罗嗦，这个老怪物，我们先除之而后快。”
何稠大怒，“你是什么东西？老朽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伸手一指那虬须大汉。大汉应手而倒。
众江湖客竟没看清是何种利器将他杀害。“小花刀”白云大声提醒，“老怪物杀人利器厉害，快举盾牌！”
何稠一击得手，更不多言，双掌一按座椅扶手，无数寒星四面激射，这次众江湖客已有准备，各举盾牌，护住心胸头脸要害。那盾牌乃山藤和草绳编织，在油中几经浸泡，又轻巧又坚韧。何稠发射的杀人利器名唤“十步追命神钉”，十步之内，敌手避无可避，刃头为透骨钉，一沾皮肉便钻入体内伤人筋骨毁人骨髓，江湖人物称为“吸血跗骨丧命钉”。不过，此物属近距离防身暗器，不能袭远，刃头才接触藤盾，余势已衰，都被反弹，“叮铛”坠地。
“诸葛兄，你果真不愧为‘小智囊’。若非你想得周全，大伙儿只怕又要多受何稠下三烂暗器的毒害！”“小花刀”白云大声朝佛塔说道。
原来遮挡摩云和费思量两人身形的破旧佛塔里竟然还藏着有人。那人呵呵笑着，手摇羽扇从佛塔里走出来。但见他颌下留有半尺黑须，羽扇纶巾、一袭轻薄的长衫外罩斗篷，本来应该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可惜眼神阴冷，形象奸诈，怎么也飘逸潇洒不起来，正是被白云称作“诸葛兄”的诸葛东。
“过奖，过奖！山人不过是出个馊主意而已。”诸葛东拱拱手，口头谦逊，心下洋洋得意。
“小花刀”白云又高叫：“布‘降魔阵’！”
连他在内十二个江湖客各据方位，窜高伏低，只围绕何稠盘旋缠斗。何稠转动轮椅，忽然间身子一侧，差点倾倒。原来，他这逍遥椅体积庞大笨重，菜地土质又松软，车轮容易塌陷。
“小智囊”诸葛东站在塔基上观战，看出端倪，大叫：“老怪物的轮椅不适合在菜地松土上行走，转动不灵，大伙儿快一起上。”
江湖客中一个号称“铁羽燕”的闻言欺身上前，倏忽而退，何稠后肩被他木棒尖头划开一条血口，幸亏这些江湖客不知道什么原因此次不但没有携带重兵器，甚至连钢铁打制的利刃都没有。这处伤势也就是皮肉之伤罢了。
费思量在远处看到师尊受伤，心中大急，就要冲出去帮手，摩云一把将她拉住，轻声说“放心，令师还没出绝杀之技。”
“老朽本来好多年来没出手了，很多杀人利器制造出来，也没机会验证一下威力如何，”何稠森然说，“今天就拿你们来试试老朽的‘步涌金莲’！”
一阵尖锐刺耳的铁器刮噪的声音响起。众江湖客错愕间，只见一团金光从何稠座椅底部贴地滴溜溜疾速旋转而出。众人知道必定又是一件极其厉害的利器，慌忙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