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便被一股浓重的檀香味熏得皱了皱眉头,只见进门后迎面是一个佛案,上面供着佛龛,案上摆着插着线香的香炉,地上放着两个蒲团,却是空无一人。朱九璇犹豫一下,绕过佛龛,转向后厅,却见后堂四面刷的都是白漆,堂中只摆着一张罗汉床,床上端坐一老僧,看样子有七八十岁,骨瘦如柴,面上皱纹横生,一部银色胡须乱蓬蓬的,身披破旧僧袍,双眼似闭非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朱九璇一见这个老僧,如受雷击,立时便将当年的事回忆的七七八八,突然流下泪来,道:“段……大师。”
那老僧缓缓睁开眼,用混沌不清的眼神盯了她好久,才道:“嗯,你长这么大了。”
朱九璇道:“我……我忘了。”
那老僧微微一笑,道:“忘了便忘了,一切都是因缘,有什么干系?”
朱九璇道:“今天我来了,我当年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话未说完,便听得人声靠近,一愣之下,见那老僧的手势,连忙飞快的藏到床下,刚一藏好,只听门开的声音想起,朱长龄披着斗篷走了进来。
朱长龄打量一遍那老僧,呼了口气,换上一副笑脸,道:“老主公,一向可好?”
那老僧眼皮也未抬一下,道:“原来是朱员外。”
朱长龄嘿嘿笑了两声,道:“听法朗道,老主公身子一天好似一天,只头脑还僵硬死板的很,真是令朱某十分遗憾。”
那老僧咳嗽几声,道:“老衲这幅皮囊倒劳员外挂怀了,以老衲看,朱员外脸带病容,脚步虚浮,内息紊乱,似乎命在顷刻,该当小心才是。”
朱长龄脸色微变,道:“老和尚手脚都废了,一根舌头倒还使得,我也不瞒你,以前我有闲心跟你磨了几十年,是因为朱某有家有业,武功也还过得去,我并不着急,如今我遭逢大变,正心急着,耐心可大不如前了,你若还是不肯交出东西来,我可不知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
那老僧眉眼不动,道:“朱员外不自知会做出何事,老僧倒能猜出几分,当年朱员外的父亲倒也没少做。可惜,你要的那些身外之物,早就遗失百年,老衲是给不出来了,员外不如焚烧黄表,问问你的列祖列宗,看看他们知不知道。”
朱长龄脸色紫涨,抢上前去,一手揪住那老僧衣领,道:“妈的,老东西,今日要不然你拿出来,要不然我便要你,咳咳。”话还未说完,突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出来,喷了两人一身。
朱九璇在床底下听着,已然猜出个大概,手上暗暗发力,只要朱长龄真伤害那老僧,便一指点倒了他,现在她自己在暗,朱长龄在明,又受了不轻的内伤,一击中的的把握还是有的。
突然听到朱长龄惊呼道:“你……你心脉已断……谁敢……啊,法朗,法朗!”身子跌跌撞撞,便向门口挨去。
只听一阵阴笑声起,那迎接朱长龄的高大和尚已经推门慢悠悠踱步进来,嬉笑道:“朱施主,千里销魂香的滋味如何?”
朱长龄脸色忽青忽红,变换几下,随即平静下来,道:“法朗,嗯,刘青松,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那法朗笑嘻嘻道:“施主说得不错,小僧正是在开玩笑。”突然冲到朱长龄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打得朱长龄翻了个跟头,道,“小僧这也是开玩笑,施主可千万莫生气。”
朱长龄滚了开去,又是一口血吐出来,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法朗一愕,道:“看来你也知道今日要归位,还有什么遗言么?”
朱长龄摇了摇头,道:“法朗啊法朗,没想到你这榆木脑袋也能开窍,这个计策一定是你妹妹刘雪梅想出来的,是不是?”
法朗一拍手,道:“老朱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可惜现在已经晚了。我这粗人也使这一招,你没想到吧。”
朱长龄叹息一声,道:“我是考虑不周了一些,没有想到这件事雪梅居然肯让你去做。”说着缓缓站直身子,道,“刘雪梅想图我们家也非一两日了,以前,她隐忍不发不过顾及我们夫妇的武功。今日她得知我遭逢大难,便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嗯,她必是猜到我会来这里加紧相*,在我府里她不好下毒,便搬来这里下,嘿嘿,只要制住了我,那一切便都妥当。反正你们想,段家的东西得到固然好,得不到也不能便宜了我,何况只要得到朱家庄,所得的也足够你们逍遥的了,所以你们就趁着我还没来时对段和尚进行*供,*供不成便震断了他的心脉,只留着他做引我上钩的诱饵,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得解决掉,是也不是?”
法朗面色渐渐狰狞,道:“你既想得到,怎么又上了我的当?”
朱长龄道:“我当然是猜的到了,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中间还是有些小小纰漏,譬如,我只以为她要你牵制我,她自己从朱武连环庄内亲自动手,拿了我夫人女儿来要挟,没想到她居然要你……唉,雪梅啊,你也越发不济了。我来这里,早做好了准备,她会用人质,我难道不会么?且不说她本不是我夫人对手,我只消制住了你,那也抵得过了。所以我一来时,便有擒住你的准备,否则干什么一直在前院劝你喝上一杯茶?你现在肚子里还是一点异样也没有吗?”
法朗道:“放屁,放屁,你以为我会信你么?”话虽如此说,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朱长龄神色轻松,道:“你信是不信,关我什么事,嘿嘿,你还想干点什么,手脚可需快点,不然一会就由不得你了。”
朱九璇静静听着,便猜想朱长龄是不是在使诈,她有八成把握朱长龄根本没有放毒,不过她也更相信法朗会入套,一来法朗确实不是朱长龄对手,二来,就算他怀疑,也没有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果然法朗道:“你把解药拿出来,我饶你不死。”
朱长龄“哦”了一声,道:“这个条件,倒也优越。你知不知道千里销魂香的解药是什么?”
法朗而上淌下汗来,道:“那是我妹妹的独门解药。”
朱长龄冷笑道:“独门解药?只消一大碗甘草汁,便能解毒。我何必要你的解药。你难道没听她说起?她一定是给了你其他东西做解药了。让我猜猜雪梅给你的是什么?是不是给你一枚黄色丸药,甜香扑鼻?嗯,好手段啊好手段,早知她连你的后路也安排好了,也不用浪费我一瓶蝮蛇涎了,有那万毒之王的断筋蚀骨丸,还不够么?”
法朗更是汗出如浆,道:“她给我下毒,为什么?我,我……”
朱长龄道:“什么东西一个人独吞,总比两个人分好,何况一大份家业和许多武功,嘿嘿,雪梅是什么样人,咱们不都是心知肚明么?即使是你,难道没有起过什么心思?”他放缓了口气,又道,“何况你们名义上是兄妹,实际上,嘿嘿,我难道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唉,雪梅人长得不错,可惜太贪心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她每年拿东西去贴一个住在彷谷的姓董的小子,唉,我见过一次,那小子一张小白脸,长得便如潘安宋玉一样的好相貌。”
法朗吼道:“妈的,贱人!我说她怎么一次比一次来的少。连亲热也要推三阻四。”牙齿咬得咯咯响。
朱长龄道:“我那朱武连环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姓朱的享福也享够了,难道还有什么其他念想?可是只有一样,那隔壁姓武的实在碍眼的很,不如咱们一起回去,占了他家的地方,那方圆数里的武家庄,还不都是你的?咱们做个邻居岂不是好?有什么富贵荣华,咱们也一起享用。对了,你做了这些年和尚,也该成个家了,武家的小女儿年方十五,长得有几分模样,你还看得上眼么?”这一番话,说得法朗转为眉开眼笑。朱长龄拉着他道:“罢了,这老东西命该如此,算我朱长龄白费这么多年米饭养他,咱们哥俩先回去喝上一顿,明日将那贱人和武家的一起收拾了,给老弟你腾地方。”说着两人亲亲热热拉着手出门去,连门也没关上。
朱九璇等了许久,才冒出头来,暗赞道:好一个精彩的空手套白狼!其实千里销魂香的解药就应该是那黄色的‘拢香丹’,硬是被朱长龄忽悠成‘断筋蚀骨丸’,还把董笑尘的事也生生拉在一起,再加上连哄带吓一番说辞,把那个法朗骗的晕头转向。其实朱长龄哪里会使什么毒药?肯定是咋呼的了。不过法朗这样一上套,那是必死无疑,可也由不得他了,至于刘雪梅,还是朱长龄说得对,根本不是朱夫人对手,这一下胜负已分,毫无悬念。
朱九璇从床下爬出来,见那老僧气息微弱,想到朱长龄说他心脉已断,心中惊痛,道:“大师,你怎么样。”
那老僧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勉强微笑道:“人活百岁,终有一死,你不用担心。”
朱九璇不语,隔了一会儿,道:“走吧。咱们出去”轻轻一托那老僧,道,“当年我答应您,一定会扶着您出去走一走,去看看阳光花朵,听听鸟语虫鸣,如今……我只好背着您了。”说着将那老僧背起来,那老僧早瘦的皮包骨头,轻飘飘的丝毫感觉不到分量。
那老僧微笑道:“当年的戏言你还记得。那金刚经你可看了么?如今老衲手脚已废,可是再也写不出来了。”
朱九璇怎么能说半个字也没有看,含糊答应一声,推门出去,穿过水帘,跃到外面实地上。抬头一看,山间尽是白气缭绕,半丝阳光也看不见。
那老僧道:“一会便回去吧,你得快些走,那两个人一会便得过来,那可危险的紧。”
朱九璇道:“回去做什么,咱们不回去了。”也不等那老僧口出劝阻之言,道,“谁若阻拦,我便杀出去。”
那老僧良久未出声,过了片刻,缓缓道:“那就往山上去吧。”
朱九璇奇道:“山上有路么?”
那老僧道:“有一条。”朱九璇料想他久在山上,必然比自己识得路,便依他之言,改而向上行去。
那老僧道:“当年你来到我这里,不过说了三五句话,有些前因后果你还不知道,如今老衲便都告诉你吧。”
朱九璇心道现在赶路要紧,说话倒不急在一时三刻,但那老僧既然说开了,那也不便阻拦,只顺着他搭话道:“我也猜到几分,大师可是大理段氏的人么?”
那老僧缓缓道:“说来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老僧本来姓段,单名一个终字。”
朱九璇道:“您是大理段氏的后人吧。”
段终道:“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我段氏当年忝为一国之君,内不能安抚百姓,外不能抵抗敌寇,致使国土子民,辱于敌手,本是愧对列祖列宗,便是子孙尽灭,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有赖忠臣良将,偷出段家一脉香烟,到这昆仑山苟延残喘,也不过偷安而已,再提什么大理段氏,真是惭天愧人了。”
朱九璇心道:你们段家人好会自省,怪不得一个个出家做和尚,敢情一个个都以为自己罪孽深重。
段终接着道:“自亡国之后,到老衲这里已经传了三代,每一代的段氏子孙都是传完香火之后即刻出家为僧,只在朱武连环庄后的小庙中清修,与朱武两家都相安无事。可惜老衲当年年少气盛,惹下了麻烦。”
朱九璇道:“您让朱……他知道了您手里有好东西是不是?”
段终叹息道:“正是。那年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子,百般追求之下,她才勉强答应嫁给我,但后来她误会我沾花惹草,最终还是不告而别。老衲那时年轻气盛,伤心之下,和朱员外一起喝酒,只喝了个酩酊大醉,不知道说了什么闲话,醒来时朱员外已经给我灌下迷药,锁了起来,要我交出段家的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