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视野豁然开朗。
湛蓝的天空上点缀着朵朵白云,连绵起伏的群山气势磅礴。远山含黛,近水涟漪,芳草地蜂舞蝶恋,鸟儿在树梢纵情歌唱。一座山峰上数百架风车悠悠旋转,围着围栏的草场上上千头黄牛徜徉,座落于山水间的一座城堡犹如童话中的宫殿,几百名孩子在错落有致的城堡中无忧无虑地玩耍。
城堡外果树成荫。通往城堡的道路两端,有序摆设着千姿百态的根雕和盆景,令人叹为观止。
城堡门缓缓开启,两辆电瓶游览车驶岀来。
“不知你会不会记得,登上山顶的最后几级台阶,有我陪在你身边。”玛丽安娜轻柔地拉下我的手,观望着城堡,“不过我真的希望你记得眼前的景象,记得传来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由于现实与我的想象截然不同,我无言以对。
阿桐气喘吁吁地来到我身边,眼前的景象令她惊讶不已。
游览车越驶越近。
阿桐瞟了瞟玛丽安娜,附在我耳边轻声说:“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果然不假。”
我瞅着她:“什么意思?”
“很明显,古往今来,美女总是把英雄放倒。”阿桐窃窃一笑:“在梦幻般的乐园里,你应该吻吻她。”
我瞪了她一眼,把脸转向玛丽安娜:“我想问一问…”
玛丽安娜打断我的话:“我先问,吻你一下要多少钱?”
我扭回头,对阿桐咧了咧嘴:“以后別总出馊主意。”
阿桐看了看我和玛丽安娜,困惑地摇了摇头。
游览车驶过来停下。
一位仪表端庄的中年妇女从一辆游览车上走下来,落落大方地一笑:“我是若兰管家,在此代表主人向方先生和阿桐小姐致以殷切问候。诸位一路上辛苦了。玛丽安娜博士,请您带阿桐小姐去沐浴更衣,享用茶点。方先生,请跟我来。”
阿桐心有余悸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这儿似乎没有鳄鱼。”
阿桐一脸复杂:“罪恶多数发生在阳光下。你千万小心。”
我微点了一下头,随若兰管家上了一辆游览车。待玛丽安娜和阿桐上了另一辆游览车,两名身着制服的女郎驱车驶向城堡。
“也许因为邀请方式,导致方先生和阿桐小姐对我们稍稍产生了一些误会,相信您见过主人之后一切误会都会烟消云散。”一路上,若兰管家轻柔地说。
“就算不是被绑架,我们也摆脱不了非法入境的麻烦。”我一脸清醒,“我恐怕不会心安理得。”
若兰管家得体地一笑:“喜欢冒险是男人的天性。象方先生这样的人,若循规蹈矩地活着一定会很难受。”
我无法否认。
两辆游览车驶入城堡,在奇花异草和喷泉交织的路径上分头行驶。
穿过几个花圃,我乘座的游览车在一栋建筑在一个月牙型湖畔的竹楼前停下。
竹楼分两层,下层悬挂着绣有山水风光的落地竹帘。上层排列着绣有花鸟鱼虫的宽大屏风,显得清幽典雅。
十多名身着无袖镶花边长裙的女侍者向若兰管家和我鞠躬。
若兰管家引导我上了楼梯。
三名女侍者迎上来,一名为我用盛在铜盆里的水净手,一名为我擦手,另一名跪着替我换鞋。之后,一面落地竹帘缓缓升起。
若兰管家微笑着向我做了一个手势。
我移步走进竹楼,竹帘在我身后缓缓落下。
异常宽敞的室內一尘不染,木地板光可鉴人。屋子正面摆放着楠朩琴架,上面摆着一支古色古香的芦苼和一个通体翠碧的香炉,香炉里香烟袅袅,散发着檀香。中央铺着一方名贵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放置着造型别致的红木根雕茶几,上面摆放着名贵的景德镇茶具和盛在精致银盘里的各种茶点。屋子四角的花架上摆放着四盆名贵的兰草。
我环顾着屋子,內心感慨万千。
随着轻微的响动,一个身着淡黄色丝裙,披着微卷碎发,戴着环型银耳环的仪态万方的女人沿着楼梯赤脚走下来。她裸露的双肩和大半饱满的rufang及其纤细的小腿散发着古铜色的光彩,一张充满野性美的面孔神采飞扬。
她在楼梯中间停下,倚着雕花栏杄启齿一笑:“让我猜猜,你喜欢家母的待客之道还是我的?显然是后者。”
“恭喜你。”
她向我做了一个手势,转身走上楼。
我上前顺着楼梯上了楼,仿佛进入到了一个设计室。各种各样的模型和沙盘令我大开眼界。
她含笑看着我:“握手和拥抱,哪一种更容易拉近彼此间的距离?”我选择了拥抱。
我们相拥着,彼此体会着双方的心跳。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我们不再陌生了。你可以叫我李玥。”
我闭了一下眼睛。
她盈盈一笑:“一直抱下去,还是做点别的…”
我们分开了身体。
她引着我穿过沙盘和模型,在摆着几台电脑的一个硕大的操作台前的高靠椅上坐下,指了指台面:“这儿有咖啡、红茶、绿茶和果汁,有雪茄和香烟,不知这些点心合不合你的口味…方曦,我喜欢你叼着香烟的样子。”
“如果仅为了评头论足,你有什么必要把我弄来?”我倒了一杯绿茶,从衣袋中掏出自己的香烟抽岀一支点燃,将烟盒和打火机扔在台上,“你看上去不像己经活腻了的样子。”
“请你来的一部份原因,是我为了完成家母的心愿。另一部份原因,稍后再告诉你。”她拿起一块点心吃着,“自家母过世后,你是我在这儿接待的第一个客人,也是最后一个。为消除种种不必要的疑虑,我想还是由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然后由你作决定。这样公平吗?”
我表示同意。
“从我的外表上,你一定能看出我是典型的赫蒙族。我们这个民族和中国的苗族有着深厚的血缘关系。而在老挝,作为赫蒙族的一个支糸,我的家族历来和老挝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交往。我家祖祖辈辈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不管经历多大的灾难,从不曾离开。直到20世纪60年代,情况发生了改变。在越南战争期间,我的爷爷带领一部份族人涉足毒品生意,与亚太金三角的大毒枭和驻越美军高级将领勾结,开辟了一条从亚太金三角辗转老挝,越南,香港,荷兰联通到美国的国际贩毒通道。为贩卖鸦片和海洛因,骡马,军用飞机,各种船只皆成了我爷爷支配的贩毒工具。在特殊时期,美国中央情报局甚至为我爷爷提供最新式的武器装备他的私人军队。越战结束之后,美国掀起的嬉皮士运动更为毒品贸易市场的开拓推波助澜。我的爷爷带着一部份族人移民美国,大肆经营黑道生意。到了80年代中后期,我的父母往返于美国和泰国之间,改行经营比毒品利润更高而风险更低的木材生意。10年后,我的爷爷和父亲先后辞世。这时,家母意识到贩毒和大肆砍伐原始森林都是罪恶的营生。更重要的是,我的家族代代相传的一个预言,促使家母放弃奢华的生活,回归故里。那时,她拥有上几百亿美元的资产,富可敌国。”她倒了一杯饮料喝了一口,“你对玛雅人有关世界末日的预言有什么看法?”
“我不是玛雅人,”我指了指一个沙盘,“也没在特奥蒂瓦坎的亡灵大街上散过步。”
她放下杯子,歪了一下头:“你在任何时候都这么玩世不恭吗?”
“不,”我揺了摇头,“做梦的时候我很乖。”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那么你就当现在是在做梦。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我指了指她:“真有你的。据我所知,自15世纪末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本来己经残缺的玛雅文明差不多毁于西班牙传教士和海盗之手后,几百年来流传于世最广的仅有一部玛雅历法。这部历法的第五部份用埃及历法换算过来,就是玛雅历法记载我们今天延续的文明起始于公元前3114年8月13日,终于公元2012年12月21日。玛雅人并没有提过世界末日或地球毁灭之类的大灾难。所谓世界末日或审判日是基督教徒和伊斯兰教徒的观念。”我在烟灰缸中揿灭烟头,“玛雅预言来自13个水晶头骨的传说。这个传说讲述了地球遭遇重大危机,人类文明崩溃之时,13个储存着无穷知识的会说话的水晶头骨会从世界各地汇拢在一起,教导幸存的人们开启全新的文明。”
她专注地看着我:“传说中汇拢的时间和地点呢?”
我想了想:“东亚的橫断山脉或东非的埃塞阿比亚山脉。时间就是公元2012年12月21日太阳落山之后。”
“想不想听听另一个预言?”她移动座椅靠近我,“这个预言是我的族人恪守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秘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我遵守你只要见我一面,我就支付你500万美元的诺言,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去过你想过的日子。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和你的朋友。第二个选择,你留下来,帮我尽可能完成一个计划。”
我直视她的眼晴:“我横竖不值500万美元,所以第一个选择对我毫无意义。第二个选择稍微有一点意思,可我从不发誓。尽管男人在女人面前发誓,很多时候像放屁一样简单。李玥,我不是生意人,也不是什么对事业有执着追求的专家学者。我不想腰缠万贯,也没什么留芳千古的打算。我只是一个我行我素的浪子。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所以你的计划还有你的喜怒哀乐,与我无关。”
她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重新回到座位上坐下:“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象见到一个亲蜜的朋友。因为你对我来说并不陌生。2010年,家母耗巨资租了一颗俄罗斯新一代通讯卫星,从我关注你的那天起,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瞭若指掌。我知道你为什么写《裸唇》,知道你抱着什么目的进了海飞沙疗养院,知道你现在打算研究梦境。还有你到泰国参加研讨会是我特意安排的。国际文化联盟的创始人是家母。我不是一个偷窥狂,更没有狂妄到想要摆布你的命运。只是我掌握着一个秘密,我承载不了。我渴求得到你的帮助。”
我点燃一支香烟默默地抽着,感受着她的无奈和无助。在梦魇困扰我的岁月里,我也像她一样,面对命运,欲哭无泪。
命运就像一只恶狗,你越畏缩,它越穷凶极恶地紧追不舍。
“也许你应该试试寻找比我更适合分担你的秘密的人。”我推心置腹地说。
“没有也许,”她摇了摇头,“时间不允许我这样做。我不能再玩一次从全球一千五百万个人中挑一个你的游戏。”
“那么,”我弹了弹烟灰,“乘我还没有像幽灵一样溜走之前,为何不抓紧时间呢?”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刹那间泪如泉涌。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一笑:“嘿,小妞,如果以后你想流泪的话,请流在一个杯子里,好让我能体面的喝下去。”
她梨花带雨地一笑,扯纸巾拭了拭泪:“请原谅,我失态了。”
我表示理解:“女人比男人长寿的秘诀,就是女人动不动就哭。”
“胡扯。”她又扯纸巾拭去再次涌出的泪水,“我还是从家母回归故里谈起吧。在我的家族中,有一个神秘的预言。这个预言说,当芦苼呜咽,乌鸦像浮云暴毙,油菜花冬天盛开,玉米地龟裂,九星联珠,五星同坠时,南斗再死,北斗又生。进洞拜主,千图存身。”她做了一个手势,“对于外人来说,这个一个荒唐的预言。可是对我的族人来说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因为我的族人肩负着一个神圣的使命,那就是为主母守陵。”
“谁是主母?”
她反问:“你认为谁是苖族的祖先?”
“相传苖族的祖先是九黎部族的首领蚩尤。因曾打败炎帝,与黄帝争帝位兵败被杀。又因其有气吞山河的英雄气概,所以被尊为战神。”我思考了一番,“你能告诉我更好的答案吗?”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时光流失,我的族人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只有守陵的使命和预言,至于谁是主母,反而成了谜题。我在视频上看了你在研讨会上的即兴演说,认为你会提出更贴切的答案。”
“等我再想想,你接着说。”
她换了一个姿式:“预言上所说的山洞,千百年来被视为禁地,我的族人恪守祖训,从不敢擅入。因为那里是主母的陵墓的入口。1996年冬天,上千只乌鸦突然在洞口暴毙,油菜花提前开花,紧接着玉米地龟裂。在得到我的族人传递的消息后,我母亲回到了这里。她从族人手中接过现在摆在楼下的芦苼吹奏,结果,芦苼呜咽了。家母……”
“等等,”我打断了她的话,“我想起了另一个传说。创世之神女娲抟土造人之后,又教会人们生产生活的技巧,还制作了一件乐器教人们歌舞娱乐。这种乐器就是芦苼。从此,人间有了音乐。”
她转动着眸子:“女娲…女娲…芦苼…”
“你就当我沒说过好啦。”我wannong着烟盒,“你母亲进山洞了,对吗?”
她点了点头:“家母进山洞后,就改造这片土地,建了这座城堡。1997年到2000年之间,天空岀现了五星交替和九星排列成一条直线的异象。家母开始在全球网罗人才,购买各种最先进的设备。不瞒你说,到目前为止,这儿有两千多名各个领域的专家在进行着各种研究。在城堡里的七百多个孩子是家母从全球各个国家和地区领养的孤儿。而在美国出生的我,则被不断送到中国,印度,澳大利亚和埃及进修或留学。2011年,我回到老挝。那年,我27岁。拥有4个学位。在那之前,我从不知道我的家族的历史。我在内心中对家母充满怨恨。因为她宁愿让我一天换一条198美元的真丝內裤,也不准我交一个固定的男朋友,嫁人更休想。我到了城堡后,才真正明白家母的良苦用心。2012年,我们作好了迎接世界末日的准备。可是末日没有来临。家母和她的智囊团多方分析了预言没有兑现的原因,最后用中国彝族的太阳历法和玛雅历法进行对照,才找到了症结。传说中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的时间,不是2012年12月21日,而是2016年8月7日。你可能认为这是一个最荒谬的笑话。这是因为你沒有看到我的族人世世代代守护的东西。2013年夏天,家母劳累过度去世了。临终前,她安排好了城堡的各种事宜,特别交待我完成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就是在她亲自挑选绐我当助手的专家们协助下,在世界毁灭之前将人类从现在到远古的文明史重新梳理一遍。然后尽可能地破译1018幅壁画,确认主母的真正身份。还有,尽量拯救能活下来的人。”
我神色凝重:“你母亲打开了主母的陵墓?”
“不错。”她瞅着我点燃香烟,深沉地说:“家母的最后遗言,就是让我找到你,带你进陵墓。你是她在一千五百万名全球各地的专家中挑出来的。她咽气的时候,手中紧握着你的作品。”
迎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我内心无限沉重:“说实在的,我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活着,多数时候充其量是在凑凑人数。我喜欢这个世界,但不喜欢媚俗。当一个人不愿意被各种假像所蒙蔽时,会活得很痛苦。我在研讨会上的演讲发自肺腑,可我保证不会有几个人真的在乎我的观点。这就犹如一部鬼片和一部宣传地球汚染的记录片并列放在一起,人们宁愿观看鬼片也不愿打开记录真实生活的记录片。因为生活己经过于沉重到人们拒绝接受和承认现实。哪怕下一秒钟身处之地沦为灾区,自己成为难民。”
她的脸上现出哀怨之色。
我缓缓站起身来。
她拉住了我的手:“别走。纵便世界上没人欣赏你,你只要不放弃自己,活着就有价值。何况,痛苦是一笔财富,它能让人真正成熟。”
我注视着她:“你在教训我,还是安慰我?”
她站起来:“当然是安慰。”
我轻轻挣脱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转回头来:“两颗痛苦的心无法彼此温暖,你真想安慰我的话,首先自己得快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