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自觉地问:“什么决定。”
我回答:“特蕾莎决定走出舒适幽静的修道院,去街上帮助穷人中的穷人。她不顾教会的反对,脱下道袍,换上最普通的印度妇女的白色纱丽,特意在纱丽上绣了蓝边,赤着脚走出了修道院。她在贫民窟不停奔走,但没有传扬福音和凭空说教。她救助被遗弃和因病疼垂死的人。她挨家挨户乞讨,把讨来的食物分给儿童、老人和妇女。在她眼里,没有宗教的划分,没有贵贱的区别,没有同情和歧视,只有人的尊严。她能做的,只是给饥渴者一口水,一口食物;给绝望者一句安慰,一个微笑。她这样做了半个世纪,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抚摸着茶杯,“偶尔行善不难,日行一善也不难,难的是把行善作为生命中惟一可做的事。特蕾莎在1950年带领12个修女经罗马教皇获准成立了仁爱修女会,后来又成立了仁爱兄弟会,她是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也是自诺贝尔奖项设立以来最无可争议的获奖者。她一生其实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证明了人间始终有爱。到她离世时,她的名下有四亿多美元,在全球设立了几百个分支机构,有数千名修女和修士,有数十万义工,有数不淸的捐助者。
你也许想不到,特蕾莎个人的遗物只有三件纱丽和一双凉鞋,价格不超过五美元。她和她的机构半个世纪以来救助过上千万人,包括垂死者,无家可归者,弃婴,残障者,吸毒者,酗酒者,麻疯病人,艾滋病人,精神病人,孤寡老人,未婚妈妈,失意者,企图自杀者,娼妓和罪犯。”我抬头望着窗外的夜空,“特蕾莎离世后,印度政府为她举行了国葬。葬礼很简朴,特蕾莎的遗体仅裹着一件纱丽,连鞋都沒穿。但从印度总理到普通市民,亿万人为她下跪致哀。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弱小女人,由于她尊重人,所以获得了大众的尊重。特蕾莎一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无法统计。我所知道的是,她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垂头瞅着电话机,“我告诉过你,我曾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囚徒。我的人生一度充满绝望。当程荷告诉我特蕾莎的故事后,我改变了对人生和世界的看法。我在狱中自学,尝试着向所有人微笑。四年后,我获得了两个学位,接着获得假释。程荷从中途者之家把我接出来,让我像正常人一样享受自由。我走在街上,发现久违的世界改变了,但苦难和贫穷依然存在。我发现两种穷人在苦难的深渊里挣扎。一种人物质上匮乏,饥寒交迫,另一种人精神上匮乏,孤独寂寞。我没有考虑如何营造自己幸福的生活,跟随程荷成了特蕾莎的追随者。我们每天做的事,就是穿梭在大街小巷,与人沟通和交流。每一个城市都有阴暗面,每一个人的内心中都有阴影。我们在阴影中穿行,尽力帮人们走出困境。可是,这样做不容易。因为谁都不是救世主。也没有救世主。我尝试着去理解在各种境况下生存的人。我尊重娼妓,她们下贱却不下流;我尊重流浪者,他们靠拾荒度日,在天桥下挨饿受冻,却没有去犯罪;我尊重吸毒者,他们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丝安慰;我尊重艾滋病人,他们的身心饱受摧残,却还要忍受各种谩骂和谴责;我也尊重企图自杀的人,他们有权选择活着戓者死去。我更尊重孤寡老人,因为有一天我也会老。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学会不抱怨,学会宽容和理解别人。我在很多卑微却不卑鄙的人身上找到了温暖。同时,我也在很多高贵的人身上看到了悲哀。现在,我们每天都在忙碌。做的都是琐碎的事。因为特蕾莎是这样做的。她从不评判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人,只是向所有人敞开心扉。当她的脚下失去高低贵贱的门槛,她能跨入世界上的任何一道门。其实,只要你推开封闭自己的门,也能这样。”
对方沉默了一阵:“能吗?”
我肯定地回答:“能。你忧虑,只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在你的一生中,无可避免你会遭受各种欺骗和伤害。有很多人会恨你,但也有人爱你。你经历过很多挫折,拥有过也失去过。可任何人的人生都这样。爱缩小了就变成自私和狭隘,放大了就会变成无私和仁慈。你不要同情别人,也不要让别人同情。你只要不吝啬,哪怕是递给擦肩而过的人一个微笑,也能温暖彼此的心扉。这个世界上的苦难是实实在在的,然而快乐也无处不在。我接触过的一个男士本打算买一枚钻戒作为订婚礼物取悅女友,后来他用买钻戒的钱买了一批垃圾箱放在一条美食街上。他的女友嫁给了他。他们走在不再垃圾成堆的街上,总感到很幸福。我认识的一个老太太每天黄昏都烙饼,然后拎着篮子出门,把饼分给家附近的孩子和乞讨的人。她很快乐。我所认识的一名空姐每当飞机落地,总打电话叫我去领飞机上剩下的便餐,送给乞讨的人。还有一位阔太太每周让我去领一笔现金,送到仁爱之家,救助贫困的人。甚至一位开麻将馆的老板,专门吩咐手下收集赌客们喝的饮料瓶,专门送给几名残障儿童。诸如此类的例子多不胜数。很多时候,我游走在痛苦和快乐之间。我不会向跟我接触的每个人提岀要求,只会尽力满足每个人向我提岀的要求。今天在接到你的电话之前,我刚把一名娼妓生下来的孩子送到仁爱之家。我很感激这名娼妓。她没有堕胎,没有藐视生命。”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大肆挥霍财富,有人大肆挥霍时间。不同的挥霍浪费的都是生命。而任何人的生命,都值不得炫耀,也不容践踏。我曾经犯过不计其数的错误,但是到如今我也没有忏悔过。我只是选择另一种方式面对人生。我不相信佛主、真主、上帝和耶稣基督,我认为天下只有一座寺院、一座清真寺、一座道观或一座教堂,那就是人间。天堂戓地狱没有人间更好。因为这里有爱。这是特蕾莎给我的启示。所以,不要轻易放弃生命。你曾经失去的微不足道,只要你活着,会拥有更多。”我瞅着茶杯中起落的茶叶,“当然,如果你实在不堪承受生命的重负,也可以选择放弃。无论如何,我都会无条件地帮你。”
亢长的沉默之后,对方轻声说:“我能见见你吗?”
我回答:“可以。”
对方似乎舒了一口气:“我在旺角广场等你,不见不散。”
待她挂了电话,我按了免提键。
阿珠和程荷十分欣慰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从阿珠手中接过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我驾车在沉睡中的城市里穿行。
我是一名义工,我不相信上帝,可我相信人能做神做的事——特蕾莎这样做过。
我知道,待黎明时城市从睡梦中苏醒,又将交织饰演无边无际的悲欢离合。
但是人间始终有爱,不是吗?
黑夜的尽头是黎明。
注:谨以此文,献给特蕾莎诞辰100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