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说经台,太白殿
殿中香烟袅袅,门外青石道上,两侧夹列松柏。山门两侧有钟、鼓二楼,对峙相望。山门前,有石阶盘道,蜿蜒而至台顶。
山门西侧不远处有一石砌泉池,名为上善池,内有一石雕龙头终年吐水不断。上书“上善池”三字,取《道德经》“上善若水”之意,相传,周至地区曾发生瘟疫,无药可医,死者无数。当时终南山一修士晚上作梦,梦见太上老君告诉他说:“山门前有块石板,石板下有泉水一眼,泉内有吾炼就之丹药,可治民疫。”
修士醒来后觉得很奇怪,就命小道士在山门前寻找,果然在西边的石板下,挖出一泉。令人取水给患时疫的道士饮用,两个时辰后疫病神奇地痊愈了。消息传出后,远近百姓都来取水治病,时疫遂退。
如今每逢庙会,香客仍争饮此水以祛病延年。
这说经台毗邻藏经阁而建,乃是当年王重阳讲道说经之处,故因此而得名,岳子兴静静翻阅着道阁中的藏书,他自幼在这处读书,自第一层的佛家法藏,第二层的儒家经典,第三层的道家玄学,具是全真道学经典。
岳子兴第一次看书,都只是观其大意,而后出山游历而归,颇觉自身修为不足,方才多入此地翻阅经典,取古本研读,多观重阳真人,全真七子边角注解,倒也多有所得。
忽忽近二十年来,岳子兴不觉间已是读书万卷,心性修养不同寻常,他“先天功”功行圆满之后,浑浑然,融融乎,手执一卷晋葛洪所著的《抱朴子》,此卷涵盖养生炼丹之术,讲究“一颗金丹入腹中”的吞吐呼吸修炼之法。
人体的经脉窍穴,玄奥异常,丹田之处,便是道家所谓“金丹”所在。全真派的内功,也就在于修一口丹田之气,抱丹而修,经羊肠小道而至阳关大路,经行十二重楼,通紫窍过金桥。冲破天地之桥,而后渐渐勇猛精进,则天下莫能与之沛御。
如此大道之法,天下道家武学虽多如牛毛,然林林总总,盖莫如是。
桌案之上,一副棋盘,黑白子争斗不休,两条大龙相互对峙,争斗不休,却是马钰师徒两人正在弈棋。
上古三皇治世,尧舜以棋教子,晋朝人张华在他写的《博物志》中说:“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
丹阳子马钰盘膝坐于东首,只见他手执一枚白子,“子兴,外出年余,不但武艺有所成就,你的棋艺大进啊。”淡笑一声,取白子落于棋盘,断了岳子兴的一条大龙。
岳子兴望着眼前残局,微微皱眉,拾起一枚黑子,修长手指拈子凝视棋局,丹阳子家传渊源,自是棋艺非凡,修道之后,更是清净恬淡,棋风虽然没有凌厉的锋利,却气势绵绵不尽,简单的招数之中依然如妙手生花。
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敌。故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
在平静似水的对弈中实则硝烟四起,这与古赋所载“略观围棋兮法于用兵,三尺之局兮为战斗场”是息息相关的。
所谓:心无杀伐自有杀伐意,手无寸兵却拥千万卒!
“非是弟子强了,”岳子兴望着棋盘,淡淡说道,“凡棋有益之而损者,有侵而利者,粘子勿前,弃子思后。欲强外先攻内,欲实东先击西。弟子不过是将这盘棋当做一场比斗来下而已,虽然偶有感悟,但也万万不是师傅的对手,今日而是师傅好似心神不定啊…”
只见此棋局极为凌乱。难有几条大龙,皆是散子残子,白中有黑,黑中有白,令人难以道明。然而细细一看,却是杀机四伏,不论黑子白子,皆是步步紧*,难分高下,稍有差池,便有倾巢之灾。
“唉,的确如此,你这几句倒是有几分道家韵意,”马钰意外的望了一眼岳子兴,轻声说道,“你且说说我为何事烦忧。”
岳子兴将手中《抱朴子》放于一旁,微微思索道:“师傅身为全真掌教,所虑者无非关乎我终南基业,自重阳祖师建立全真道宗以来,虽屡有危难,但每每有惊无险,然而今时占据中原的金国已被蒙古与大宋联手所灭,宋廷势若,北方一地必然被蒙古所取,”
只见岳子兴哈哈一笑,伸手捡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望着马钰说道,“那蒙古比之金人,残暴凶厉更胜十倍不止,我终南山弟子更多有刺杀蒙古兵将者,那蒙古人大军一到,势必不会与我全真派温和相处,大军压境之下,我全真百年基业恐怕毁于一旦。”
马钰叹了口气,点头说道,“我终南基业是重阳祖师一生心血,终究是不可任由毁之,但蒙古势大,倒时怕是一场争斗在所难免,死伤无数。”
马钰再看棋盘,皱皱眉,却是不明所以,细细一看心中猛然一惊。这回,却是叫他瞧出了端倪,岳子兴那黑子明摆着就是弃子,然而这一弃,却是恰恰落在白子精要之处,若是不除,大龙难成,怕是要被徐徐吞并,若是欲除之,却是需要整整三步。
三步啊,以三步换一步,棋至紧要之处,如何不顿失先机?
“但是,我全真教起于转乱,传教于乱世,所遇天灾人祸何止百千,”岳子兴微微一笑,话语一转,淡淡说道,“或许蒙古势大,然而倒时我等不敌,携了师门经卷,再寻宝地另立道观就是,虽然全真教起于终南山,但我道家弟子何时执着于一处之地了。”
岳子兴语气有些许落寞,这座灵山宝刹在不久之后,当真是要毁于战火了。他在这终南山生长了十八年,在这山上的一草一木,可谓是熟识于心。
马钰默然一叹,他虽修身养性,但一生心血所在毁于一旦,自也是心中难受。
“全真虽处境艰辛,但师父所累怕不是在此,而是忧虑蒙古大军一副南下征伐之势。”岳子兴道。
“唉,的确如此,对于此战。说实话,我心中没有任何把握。”马钰叹息说道,“天下战乱不休,千万百姓生灵涂炭,今年正月,在灭金后,刚刚亲政一年的理宗皇帝,急于光复中原,下令宋军趁蒙古无暇南顾,开始北伐,以收复洛阳,汴梁,商丘三京,然而中原经过蒙古洗劫,已是满目疮痍,一路所收复的城市几乎都空无一人,浩瀚千里,渺无人烟,北伐军根本得不到给养,而蒙古为阻止北伐,居然掘开了黄河大堤,水淹大军,万顷良田尽成泽国,数万灾民陷身洪泽,挣扎呼号,遍野哀鸿。人间惨剧,这一刻也不知发生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