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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儿……你带我……到江都城外,聚银赌坊……二楼,找……陈老板……那里,便是……便是……”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过去,手中依然握着那把染满血迹的锈剑……
“芸哥哥,你等着,我一定……一定找人救你……”谁也不知道,此刻的语儿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英武*人。将从不离身的布偶潦草地以衣服上撕下的粗布负于身后,扶起莫璃芸,勒紧将身,一路飞奔,骑马的姿势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而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中,此刻透出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这神情,有些深邃、有些难以捉摸,与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被细雨洗礼着的江都城,此刻行人依然稀少,城外的茶肆、驿站等皆已空无一人,唯有檐角滴落的冷雨汇成一泓泓浅潭,在灰色的天空下无力地绽放出微末的清澈。
赌坊,赌坊在何处……
焦急的双眼,几乎忘穿了街市曲巷,望穿了荒嶂枯林。
但聚银赌坊并不难找,任何一个赌坊,想要赚钱,都绝不可能开在很难找的地方。
若非因为满心焦虑,或许语儿会更快到达这里。
飞快地下马,急叩紧闭的大门。
门的那边传来伙计的应和声:“谁啊,今日本赌坊不做生意!”
“我……我找陈老板!”语儿大声道。
那边的人似乎停顿了片刻,又道:“这里老板姓夏,不姓陈,姑娘一定走错了。”
“我……莫璃芸,莫璃芸拜见陈老板!”语儿已再无什么办法。
门闩响动,很快,高大的木门分至左右,两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伙计走出门来。
“莫璃芸?他在何处。”他们神情依然警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看似稚气未脱的少女。
“芸哥哥受了重伤,快……快救救他,求求你们……”语儿似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担忧,带着哭腔道。
两名伙计望向语儿身后,马背上的莫璃芸,血依然一滴滴从指间淌下,落在雨中化作一缕淡红色,如桃花般凄艳。
“快!”此刻,二人的神色都已变了,急忙上前,将昏厥的莫璃芸掺下马来。
“姑娘,你将马迁到赌坊后安置,即刻进来,不要被旁人看见。”其中一名伙计背起莫璃芸,对语儿道。
语儿的神色已稍有缓和,默默点了点头。
……不多时,木门再一次关闭。
城外小道上,一切依旧冷清,依旧寂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地面上多了一滩未被冲散的桃红。
4
“力量,给我更多的力量……”
“雪琴……雪琴,你不要走……”
“我,我要证明自己……我再不会让你们失望,再也不会……”
“即使是曾经的挚友……也休想阻止我夺得苍龙剑碎片!”
沈天劫猛地张开双眼,身子紧张地由床榻上弹起。
额角的青筋似乎依然在跳动,即使是如此寒冷的早晨,汗水却毫无预兆地淌下脸庞。
“这……这是哪里……”环顾之下,陌生的环境让他觉得有些不安。简单的木质陈设,并不寒冷的小屋,虽然单薄却能御寒的床铺,所有的一切,与方才昏倒在林中的一刻所感到的,有太大的反差。
“醒了?”邋遢男子推门进来,手中持着满满的酒囊。
“你……”疑惑的双目,打量着这“不速之客”,“你是谁……”
邋遢男子伸了个懒腰,毫无顾忌地在桌旁坐下,淡淡道:“同是为朝廷办事之人。”
“你……”
“我也是方仪大人的手下。”男子猛灌了一口烈酒,面颊微红,神色安宁。
“你……我为何会在此处。”这时,沈天劫才发现自己的伤口也都已被包扎治疗。
“自然是我救了你。”男子笑了笑,道。
“你为何救我。”沈天劫翻身下床,似乎被人救治对他来说是一种奇耻大辱。
“同是方仪大人的门徒,见你昏倒林中,我当然要出手相救。”男子道。
“哼,”无名的怒火充斥在沈天劫心间,但却无处发泄,他甚至说不出话来,思绪有些凌乱,但他已能渐渐想起那日的一切,与莫璃芸的一战、魔性发作、被击倒……
“与我交手的人死了吗?”他忽然问道。
桌旁的男子冷冷一笑,道:“我又怎么会知道,我只知道你被人击败,倒地不省人事了。”语气之中似乎暗含着嘲讽。
沈天劫浑身一阵颤抖,屈辱感越发地变强增强。
而此刻,桌旁的男子似乎已无心再理会与他,站起身来,道:“新衣服在你床头,想来你不会想要赤身去见方仪大人的。”说着便径自走出屋外。
“你等等!”沈天劫还想问什么,那邋遢男子却摆了摆手,道:“你最好穿上外衣再来找我。”
屋外走廊上空空荡荡,唯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孤独地立于窗前,眺望着已经大雪纷飞的京城。
这本是大兴城较为豪华的客栈之一,若非如此,二楼的走廊也不可能如此宽敞。
然而此刻,这里却并没有多少房客,也许这前所未见的寒冷冬日,让所有人都变得不愿出门了。
“你买的酒还不够烈。”鬼酒依然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
“哼……”窗前的妖剑回过身,冷冷道,“他醒了?”
“醒了,睡了那么多天,再不行就永远也醒不来了。”鬼酒笑道。
“我真看不懂你的行事。”妖剑道,“你不杀那莫璃芸,不夺苍龙剑碎片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捡这么大一个负累回来,他自己武艺不济,败于人手,身死荒野,我们为何要管。”
“呵呵……”鬼酒淡然一笑,道,“他也是方仪的手下,我们为何不管。”
“你以为这样方仪会赞赏我们?”
“我从来不稀罕那个人的赞赏。”鬼酒诡谲一笑,道,“但另一个的赞赏却很重要。”
“你说皇上?”
“不错,”鬼酒又喝了一口酒,道,“帮皇上救了一员大将,并不是什么坏事。”
“既然想要邀功,将那个叫莫璃芸的小子干掉,拿回苍龙剑碎片,岂非更是大功一件?”妖剑质问道。
“哼哼……”鬼酒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但倘若当时出手,你我现在就算活着,也已身受重伤。我们可以拿钱杀人,但却不能为钱拼命。”
“你……这是何意?”妖剑疑惑道。
鬼酒斜了一眼窗外飘飞的雪花,道:“人在江湖中行走,命就像雪花一样,看似绚丽,实则随时都可能消亡殆尽,若是不懂观察揣度,则会死得更快。”
“可……可那时……”妖剑还想说什么。
“你不必说了,有些事,时候到了必见分晓。”鬼酒摆了摆手,道。
“哼……”妖剑依然有些不服气,转而道,“那里面那个人呢,你不怕他自己逃走?”
“逃走?”鬼酒笑道,“他的东西还在我手中,他怎么会舍得逃走?”
果然,不多时,房门被用力推开。
“我的赤龙枪在何处。”沈天劫箭步冲到二人跟前,质问道。
“衣服穿好了?”鬼酒一脸不屑的微笑。
“少废话,赤龙枪在何处?!”
“何须着急,自然是由我保管。”鬼酒道。
“速速还给我!”沈天劫厉声道。
“那可不行。”
“这可由不得你!”沈天劫怒道。
“呵呵,”鬼酒摇了摇手中的酒囊,道,“我爱喝酒,时常犯晕,你若有那么强大的兵器,乘我昏睡之时杀了我独自偷跑,我岂非很吃亏?”
“你……”沈天劫终于按捺不住,双掌猛地向前击出。
然而未及触碰到鬼酒的身子,却觉得颈间一凉。
妖剑的双刺,早已在这一瞬间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走廊地方太小,你身上又有伤,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怒。”鬼酒笑道,“要打的话,待我们回去请命之后,你养好伤,想打多久我都可以奉陪。”
“你要带我去见方仪?”
“呵呵,我听闻你对皇上说,不完成任务绝不回朝。”鬼酒背过身去,面朝窗外,道,“但我想,你少考虑了一种可能……”
“什么?!”
“那就是,你有可能根本完成不了任务。”鬼酒道。
“你!”
“如今你已一无所有了,你凭什么去完成任务?”鬼酒再次回过身来,轻蔑地望着沈天劫,“你强制运功,终至魔性迸发,心智尽失——在那样的状态下,尚且无法杀死莫璃芸,你以为,凭你的能耐,能打败谁?”
“你……”沈天劫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颓丧,将头转向一边,道,“你都看见了,他没有死?”
“他若死了,你此刻也已死了。”鬼酒道。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若死了,不等我出手救你,已经有人可以轻易干掉你,取走苍龙剑碎片。”
“这……”沈天劫回忆着当日的一切,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因此,无论怎么说,你都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你不过是个可怜的失败者而已。”鬼酒冷冷一笑。
“失败者……”
失败者?!
我是……失败者?!
沈天劫瞳孔紧收。
他想昂起头,此刻却似再也没有抬头的理由;他想反抗,浑身却似连动也动弹不得;那颈间的一抹冰凉,并未刺入肉体,却已深深扎在心中。
这一刻,从前那点微末的高傲,终于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