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烟云退却，迷茫尽散，迎来的却是一天星辉与无边的黑夜。
今夜无月，唯有银河流淌过浩浩长空，如同亘古的吟唱，清寂，渺远，不可捉摸。
这已是遇上“天屠杀手团”与紫袍人的几个时辰之后，忧离和语儿，终于立在了赤血林的尽头，身后的大片枫海，已经在黑夜里沉默不语，唯有长风依然呼啸。
这尽头的高崖，犹如刀砍斧削一般地平直陡峭，高崖上方的不远处，恢弘的圣灵宫浮在半空之中。
那宫殿的四周皆用巨石砌成，平滑如镜，在苍茫的星天下居然还闪着淡淡的光芒。宫殿没有雕栏画栋、没有多余的装饰，有的只是一种雍容的气度，只要站在这崖边一望，便觉得壮观无比。
“这里，就是天界的入口吗？”语儿问。
“我不知道，曾经这里是通往天界的通道之一。”忧离道。
“那我们怎么上去？”语儿又问。
“若我没记错，圣灵宫应该还是他在把守。”忧离淡淡道。
“他？”
“呵呵，你先退后几步。”忧离道。
“嗯……”语儿急忙向后退出数丈。
忧离缓缓举起右手，擎在空中，道：“战龙九煌，你若再此，速速现身！”
片刻的沉寂，唯有山谷间回荡着声声呼唤，仿佛天地也正在此时蓄积力量。
猛然间，半空中的圣灵宫似乎发出微微颤动，宫殿四周淡蓝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炽烈，如迸流的浪涛一般溅射而开。
“吼！”一声震天的咆哮。
宫殿顶端，一道紫色的玄雷劈裂了西风，直击下来。
忧离双眉一紧，举起的右手猛然一挥，一道轻薄的屏障迅速推出，与那玄雷相撞，在空中炸裂而开，整个山岳也似在此刻微微震颤。
“吼！”又是一声狂啸。
圣灵宫顶端击出玄雷之处，一条青蓝的巨龙蜿蜒而下，整个身子将圣灵宫包裹在中间，威严的龙首犹如俯瞰蝼蚁一般睥睨着山河大地。
“是谁？是谁召唤本座！”巨龙九煌开口发声，宛若来外隆隆的雷音一般。
“我。”忧离冷冷望着眼前的巨大神物，无半点惧色。
九煌低首而观，龙睛中闪出异样的光芒，道：“无怪我感到如此强大的气息，竟会是你。”
“九煌兄别来无恙。”忧离道。
“你已被天界放逐多年，为何会在此处出现？”九煌道。
“身世轮回，物是人非而已。”忧离回答道。
“你竟已入轮回？这一世你叫何名字。”九煌讶异道。
“莫璃芸。”忧离道。
“你神力尚在，却是为何。”九煌问道。
忧离露出一丝忧伤之色，转而却又笑了笑，道：“得贵人相助，幸而寻回记忆，神力失而复得。”
“竟有此事。”九煌思量着，盘旋的身子不断在天空中游动，身旁竟摩擦出阵阵奔雷。
过了片刻，又问道：“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入圣灵宫，重返天界。”忧离道。
“重返天界？！”九煌惊讶道，“你已犯天归，当遵循天道，勿作此妄念。”
“若天条有错，天界降罚不公呢？”忧离忽然冷冷道。
“吼？！”九煌发出一声惊异的震吼，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令他吃惊的话语。
忧离的目光依然冷峻。
“汝言语竟这般狂妄？”九煌喝道。
“忧离是什么性情，你不是不知。”忧离道。
“吼！”九煌的身体在瞬间脱离圣灵宫的四周，绝云而起，在九霄云气之间蜿蜒盘旋，阵阵玄雷不停地由空中直射而下。
“语儿！”忧离大喝一声，“过来！”
一旁的语儿似乎被突然起来的一切怔住了，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急忙箭步来到忧离身旁。忧离挥手施法，再次现出屏障，将玄雷完全挡在二人头顶。
“汝之‘凝心护体诀’并未变弱。”九煌在空中冷冷道。
“你的‘九霄煌雷’也不错。”忧离道。
“呵呵，本座受命于天，镇守此天地之通道，不可怠也，今日索性便得罪你这老友了。”九煌道。
“我们在千年前已成敌人了，不是吗？”忧离冷笑一声。
“汝既如是说，本座亦无言以对，但求一战。”九煌愤怒地吼道。
“要战可以，但我不希望我们的战斗伤及无辜！”忧离道。
语儿看出忧离的用意，紧紧拉住他的手臂，道：“芸哥哥，不要，我……”
“我没事。”忧离淡淡道，“他还不是我的对手。”
空中的九煌听了此话，更加愤怒，吼道：“速速安顿好你的眷属，与本座一战，休要再次逡巡！”
“你又何必着急。”忧离道，说着挥手施为，顿时语儿已被轻轻弹开数丈，飘然落在地上，落地的同时，身子已被阵法护住。
“芸哥哥，你……”
“别担心，你呆在法阵中别动，不要使我分心。”忧离道。
话既已说到此份上，语儿也不知该如何回绝，只得乖乖安坐在法阵之中，担忧地望着忧离。
忧离身形一闪，冷光微动，顿时，人已飘至空中，与那威严而巨大的龙首相对，他的身子在空中挺立，缓缓上下浮动，白衣与一头黑发随九天罡风烈烈起舞，垂在身侧的一双手，掌中燃着宛若星辉般的光芒。
“神将忧离，本座还未真正领略过汝之能力。”九煌道。
“我今日定不会教你失望。”忧离神色冷峻，嘴角微微勾着一个自信的弧度，三年来的种种经历，让他也变了不少。如今的他，已根本不再有任何畏惧，他一无所有，又谈何畏惧？所以，每次战斗，都被他当作最后一次，他带着必胜的自信，也带着必死的决心。
2
九霄龙吟，苍云奔流。
两双眼睛相对，互相*视着对方。
“出手吧！”忧离大喝一声。
战龙九煌微微抬起龙爪，呼啸的云气顿时开始向它的掌间聚集。
“云霄归风诀？”忧离道，“当日反天大战，一掌扫灭我荒芜之夕数十神将的法术吗？”
九煌并不回话，掌中的气流越来越强劲，九天之上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的气流都渐渐聚集在那巨大的龙掌之间，伴随着奔雷闪电缓缓流动。
“吼！”一声狂吼，聚集与手中的云气席卷奔涌，刹那间已将忧离包裹在一片混沌的云流之中，无数的闪电奔裂而行。
“芸哥哥！”山崖之上，法阵中的语儿惊声大叫，但却无能为力。
“数千年前荒芜之夕的第一战，汝便败于此招之下，今日怕却是要重蹈覆辙。”九煌得意道。
“不愧是修炼千年，你的‘云霄归风诀’确实又强劲了许多。”流云之间，忧离缓缓道，那语调异常平静，似乎完全未受到神力的影响。
九煌不禁一怔。
“可惜了！”忧离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而冷冽，“可惜我从来不会败在同样的招式之下！”
话未落音，只见忧离身侧的云气竟流动地越来越慢，似乎那些轻灵迅疾的云气也变得沉重无比，不过片刻之后，竟完全凝固起来，形成一层薄幕。
“破！”忧离一声断喝，刹那间薄幕崩裂，四散而开，彻底消失在星辉之间。
“露华霜凝？你如何会用这般法术？！”战龙大吼道。
“若不多学会一些法术，岂非白费了我前年的轮回。”忧离嘲讽般地冷笑一声，动作却并未停止，随即，手中已多了一把苍蓝的光剑。
身形前飘，光剑如月色般皎洁，直击龙首。
九煌一声咆哮，口中顿时射出数道闪电，忧离手中的光剑却在此刻幻化成无数剑影，围绕着忧离旋转而开，将飞腾而来的闪电一一切碎。
忧离的身子，继续接近着九煌。
九煌身躯一摆，蜿蜒而上，急速地想要躲过一击。
“三才禁封咒！”刹那间，忧离手中的光剑被抛向空中，苍蓝的剑影化作三支如柱，伴随着忧离所施出的咒文环绕在九煌盘旋的身侧，光带环绕，光带上的铭文不断变化，将九煌死死封在三剑所化的阵中。
“汝！竟得这般力量？！”九煌惊恐地大吼。
忧离一声冷笑：“三才归元！”
三把巨剑瞬间合作一把，在巨龙的身前炸裂，蜿蜒盘旋的身子竟在瞬间震出数十丈，许久才重新盘绕在空中。
而那龙首上的双目，已露出天界战龙本该从不会出现的惊惧之色。
“你已受我法术重创，劝你立刻打开圣灵宫，否则……”忧离并不急需说下去，只是冷冷望着九煌。
“九煌愿力战至死。”战龙用尽力气狂吼，天空也为之变色。
“为了千年前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此坚守，值得吗？”忧离忽然道。
“此乃九煌之责，并无值与不值！”战龙坚定道。
忧离举起右手，手中蓝光流转，道：“苍龙剑虽已碎裂，但我的手中仍有苍龙之力，你已身负重伤，我若再次出手，定教你神形俱灭。”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九煌大笑起来，风逆云涌，“忧离，汝当真分毫未变，与千年之前别无二致。”
忧离疑惑道：“为何这样说。”
“千年前，汝为战而生，因战而受天罚，如今，汝神力已强于当年数倍，却依旧参不透自身蓄积力量到底为何，依然如此好勇斗狠！”
“你……”忧离不禁一怔。
“汝尽可取吾之姓名，吾镇守此地千百年矣，从未归回天界，亦未落入凡间，此地便是我最好之归宿。”九煌道。
“你……对此竟全无怨言？”忧离问道。
“怨言？”九煌冷笑道，“天道恒大，天命长在，吾命安于此，谈何怨怼？！”
“我若要逆天改命，你又当如何？”忧离道。
“忧离若不逆天改命，岂非不是忧离？！”九煌道，“今日见汝出现于此，吾已度猜出几分来意……此浩浩神州之间，也唯有忧离敢口出此狂言。”
“呵呵呵呵，哈哈哈！”忧离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有些苍凉。
“九煌镇守圣灵宫，决不懈怠，此乃吾之命。而汝之命，便是永远追寻逆天改命之法！即便找到，又谈何不是命运之安排？！”九煌道。
“你在说什么？！”
“或神或人，即便妖魔牲畜，亦必会生出改命之妄念，殊不知有此妄念，只因自己根本无法掌控己之命运，若早已知道结局如何，又谈何改变？”九煌道。
“就算知道结局，我也要试着改变！”忧离道。
“错，错，错！”九煌发出声声龙啸，“汝依旧不懂。”
“我不懂什么？！”
“即便汝改变了汝心中之结局又当如何，难道不可能那本就不是真正的结局，而真正的结局乃是汝所得的那一个？”九煌吼道，“汝之力量虽强我于百倍，心却弱如凡人，看不清，想不明，参不透！”
忧离浑身一怔，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忧离！汝可知何为命，命乃是汝活于此世的抉择，汝决意逆天，便已成命数，而吾决意守候此地，永世不悔！”
“这么说，我们，便注定要做敌人，注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了。”忧离道。
“汝若执意进入圣灵宫，便必将吾杀死！”九煌吼道。
“那我便成全你！”忧离闪身而前，蓝色的光剑再次现于手中，裂风疾驰向九煌巨大的龙首。
九煌已再无躲闪之力，竟缓缓闭上双目，仿佛静静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忽然，那身形，却在龙首之前的方寸之间停下。
空气也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苍蓝的光剑逐渐化作点点光斑，缓缓消散。
前倾直刺的身影缓缓之力，收势，再无攻击的迹象。
闭上的双目缓缓睁开，带着一丝讶异。
冷峻的脸庞，蒙上一层九天的寒霜，竟现出几分暗淡的忧伤。
“汝竟不杀吾？”九煌惶惑道。
“我不杀你。”忧离道。
“汝不杀吾，则永世莫要动进圣灵宫之妄念！”九煌道。
“我不进圣灵宫便是。”忧离咬了咬牙，道。
九煌一声惊吼，盘旋而起，道：“汝到底为何作此抉择。”
“我的选择，不容他人置喙，今日我放了你，但他日说不定还会来取你性命！”忧离冷冷道，转而轻挥右手，刹那间身子已被法阵与咒文包绕。
“你竟真要离去？”
“守好你的地方，我随时会回来！”忧离冷冷道，但谁也没有发现，他的脸上，更多的竟是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