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忧离缓缓落回崖边,周身萦绕的光芒也渐渐消散。
“芸哥哥。”护体法阵消失,语儿急忙跑上前来。
忧离看了看语儿,又抬头望向旷远的空际,战龙九煌的身子已再次渐渐没入圣灵宫的墙体之中,恢弘巨大的圣灵宫依然漂浮在半空之中,在夜色下闪着别样的光亮,丝毫未有任何改变。
忧离的神情有些惶惑,似乎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战斗与对话之中。
命运与变数,所有的一切让人无法揣度,即便是拥有千年记忆的神,也是一样。
过了许久,忧离才回过身,对语儿道:“走吧。”
语儿又抬头望了望天际的,似乎还有许多疑问,却一句也没有问出口,只是默默跟在忧离的身后,继续走入无尽的幽夜之中。
“其实她,早已料到今日之局了吧。”不知过了多久,忧离似乎已经累了,默默地坐下去,坐在枫树下,微微仰着头,望着树影之后的点点星辉。
“呵呵……”他自语着,“芸芯和路西法在临死之前,都把一部分灵力传送在了我身上,让我继续走下去……”
语儿默默坐在他身边。
“我们与天界抗争了千年,他们大概早已料到,即使我向他们挥剑,终有一天我还是会天界继续斗下去,永无停歇之日。”忧离道。
“或许,他们只是想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语儿道。
“保护……”忧离缓缓低下头,道,“芸芯啊芸芯,为何你永远都在为我思量,却从来不计较自己,千年来,你修炼的所有法术都是用来克制当年在反天之战中曾经击败我的招式的……今日一并传输于我……”
语儿一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芸芯竟还走出了这样的一步。
“呵呵……千年来你看得太多,承受得太多,才会变得如此聪明,如此能够洞悉世事……可笑……真可笑……”忧离道,“而我,我却只能向你挥剑……”
语儿的心中不禁泛出淡淡的酸楚,她忽然感到,自己也许永远也追不上芸芯在忧离心中的地位,即便芸芯早已成了往事,也已永刻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中。芸芯何其聪明,又多么奋不顾身……语儿知道,这一点,自己永远也做不到。
忧离不再说话,仿佛已遁入了沉思的深渊之中。
那双眼睛,一时变得有些迷离。
语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每一次他的沉默,就如同寒冰一般将一切都封冻了起来,不论谁都进入不了他的心。
“芸哥哥,我真想不到你连龙也能打败。”语儿只能岔开话题,然而语调却有些颤抖,小心翼翼。
“战龙九煌是天界司雷神龙,为守护战龙中最弱的一只。”忧离道,“而就算是它,在反天之战中也曾将我击败过。”
“可现在你不是也打败它了吗,而且它还败得那么惨。”语儿勉强地笑着。
“云霄归风诀,我本无法破解的一式法术,却已被芸芯所参悟……我始终还是受着她的庇护吗……”未说几乎话,忧离的思绪,再一次堕入前尘往梦之中。
“你……你为什么不彻底击溃那战龙,进入圣灵宫呢?”语儿急忙发问,试图再次将话题扯远。
“我不想因为自己再造杀孽,我已经杀了许多自己不想杀的人,我不能……”忧离长叹一声,叹息中充满着无奈与失落。
陈一枫、路西法、芸芯……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旋转,每每想到那些,他感到的除了无比的难过,居然还带着一种恐惧——这或许就正是诅咒吧,他甚至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是不是会对着身边这少女挥剑。
永堕孤独,永远做寂寞的灵魂,每一个至亲之人都会因自己而消失……
这样的路,到底还要走多久?
2
风笼寒花,霜漫云霞。
秋日初晨,林中静谧地只剩下断续地鸟啼。
睡眼惺忪,又是一夜的无眠。然而路在前方,此刻却必须继续往前走。
语儿默默跟在忧离身后,依然是如此静静地跟着。
忧离微微侧过脸,道:“我们现在要离开华山,前往恒山玄灵宫。”
“嗯,好。”语儿道。
“守护神龙镇守北天三极,华山、恒山和昆仑。”忧离道,“这三极,都是通向天界的门户,虽然及由此来返回天界的希望不大,但我总该试试。”
“嗯,我明白。”语儿道,“但是……”
“怎么了?”忧离回过头。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孤身犯险了……我实在……”语儿默默地低着头,这样的话她已不知说过多少次,可是如今她依然忍不住要继续说,只是每多说一次,她便又会失望几分,因为她知道,面前这男人的心性,她根本改变不了。
忧离淡然一笑,道:“好,我答应你。”
语儿露出一丝苦笑,若是换作从前,她一定会当面戳破,道一句“你骗人!”,但现在她已没有这个气力了。
忧离继续向前走去,云霞之后,一束束光芒逐渐从东方散射而开,二人的影子静静落在后背,很长很长。而二人的身影,则向着朝阳的方位缓缓前行。
3
江南,杭州西湖畔。
阳光显得有些冷艳,湖畔的柳条垂下,颜色枯黄,欲落未落。
但这略显颓丧清冷的景致,却并未使得这西子湖得到一份安逸宁静。
西湖之畔,先人留下的楼阁三两耸立,始终如一地眺望着霜气渐沉,烟波缭绕的秋日平湖,楼阁上,雕栏画栋虽已有些斑驳,却依然显出雅士的神韵,按理来说,这般的景致,该是高朋相聚、吟诗作对之人的最佳选择。
但今日,这里却毫无文气可言,反而多了一丝肃杀。
湖边的一座古阁的顶部,琉璃碧瓦之上,一名白袍男子持剑傲立,那男子已人过中年,略显出几分沧桑之色,长发随意地披散,随秋风而舞。只是,他的心似乎依然年轻,就如那双永远灵活而透亮的双目一般。
剑上泛着淡淡的微光,在阳光下难以察觉,而未持剑的左手,轻轻托着一颗浮于掌心的绿色宝珠。
那双透亮的眼睛由高处俯瞰而下,却聚焦在一点上,那一点,是西湖之上的一叶扁舟。
扁舟上,一个老人懒散地坐着,那打扮极为随意,就连穿在身上的浅灰色外衣,肩膀处也已破了几个窟窿,露出壮实的手臂,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垂垂老矣的人会有如此精壮的躯体。那双眼睛显得有些惺忪,仿佛刚刚睡醒,只是手旁,放于船头的一把硬弓,叫人不寒而栗。有弓,却没有箭。
“燕寒飞,今日你我定要在此分出胜负!”高阁之上,持剑男子大声喝道,话语随劲风四散。
此刻高阁与湖畔早已聚满了江湖中人,分派而立,各自穿着不同的衣装,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多少带着一份与普通武林中人不同的东西。
这样东西,别人也许察觉不到,但却被混在人群中的两个人看在眼里。
“都是修仙之人,无一例外。”戏蝶将驱弄召唤植物与昆虫的笛子收在腰间,悄悄对身旁高大健壮的身影道。
“嗯……”莽夫道,“的确都带着几分灵力。”
“那高阁上的人你认不认识?”戏蝶问道。
莽夫皱了皱眉,道:“我住山里的,怎么会认识他。”
“这两年修仙之术大盛,他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戏蝶道。
“还是妹子江湖消息灵通。”莽夫愣愣地一笑。
“碎魂大哥要我们查的就是这一类人。”戏蝶道,“修剑者,在修仙人士中应该算是武修,以他目前的实力来看,至少已是至深之境。”
莽夫挠了挠头,顺势扶了扶身后打钝剑,道:“其实……妹子,近两年江湖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儿,尤其是这突然盛行的新修仙之法,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深居简出,当然不清楚了。”戏蝶道,“我几年我和碎魂大哥跑了那么多地方……江湖上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所耳闻。”
“那你乘那两个家伙对峙,跟我说一说吧。”莽夫道。
戏蝶点了点头,道:“一般的修仙之途,关键在于机遇,获得仙缘者,即可事半功倍,而没有仙缘的人,即便修炼多年,也只能提升自己的灵力,不见得会有什么建树,如我们这般,虽然能力异于常人,也决不可妄自称仙。”
“嗯……”莽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而几年前……”戏蝶继续道,“其实我们也无法查清楚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有一部分人获得了一种特殊的修炼方式,据说可以在十几年内快速提升灵力,甚至位列仙班,资质好的人甚至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这个方式和快就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不仅是各大修仙门派,即使是一些江湖散侠,也开始争相修炼起来……”
“这么快速就能修炼成功吗?那我们……”莽夫思量道。
“呵呵……”戏蝶诡秘一笑,道,“这修炼的法子的确是没有问题,否则那些巨派的掌门也不敢舍身试险。”
“既然没有问题,那为何我们不也一试?”莽夫道。
“修炼方式是没有问题。”戏蝶道,“但事情却出了毛病。”
“哦?”
“从半年前开始,以此种方法修仙的人中,有不少相继出现失败的现象,失败者不仅功力尽失,而且还魂飞魄散,甚至连尸体也未能留下。”
“这……这还能说没问题?!”莽夫一惊。
“一开始,各大修仙门派闻讯,也派人打探过此事,不过得知那些人都是由于‘散神、逆势’这两个最为凶险的无法忍受,才终至败亡。”戏蝶道。
“那么如果这两样都熬过去了,就一定能成功了?”莽夫问道。
“本该是如此。”戏蝶道。
“本该……”
“不错,本该如此,然而事实是,正当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时,又有一些人相继死去,而且后来死去的这些人,都已经度过了‘散神、逆势’的劫数……”戏蝶道。
“啊?竟然这样奇怪?”莽夫疑惑道。
戏蝶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我们所要调查的事情。”
“碎魂大哥做事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为何我们偏偏要调查此事?”莽夫道,“此事看起来与我们根本一点边都挨不上。”
“碎魂大哥一定觉得这件事和‘那个人’有关吧。”戏蝶叹了口气,道。
“‘那个人’已经消失三年了,我们为何要找他?碎魂大哥到底对他还有什么放不下?”莽夫道,“难道……是……”
“不,碎魂大哥不会是想要复仇的……”戏蝶似乎知道莽夫想要说什么,“他,只是太重承诺……”
莽夫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我是一介粗人,根本不明白他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我们不也是为了碎魂大哥而拼命奔走吗?我们又值不值得?”戏蝶道。
莽夫摇了摇头,似乎对他来说,这一切实在费解,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高阁与扁舟,对峙的二人依然未交手,但身形却以变化,做出了临敌的姿势。
4
“燕寒飞,你为何还不出手?!”持剑的中年男子再次喝道。
扁舟船头的老者微微抬了抬头,笑道:“萧兄弟,你站得太高了,老朽一把老骨头,可够不到。”
“哼。”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老狐狸,决战之时,竟还耍这等鬼把戏,谁不知道你的箭百步穿杨,要射中这高阁之上的我简直绰绰有余。”
燕寒飞不语,苍老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
“这两人真够婆妈的。”莽夫跺脚道,“说了那么久的废话,竟就是不出手。”
“此二人,一个是百刃堂地掌门萧绝影,一个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百步穿杨箭燕寒飞,如今又都强化了自身的灵力,实力必然很是强悍。高手对决,讲究时机,冲动的那一个人,想来定会死得更快。”戏蝶道。
“对了!”莽夫思量片刻,忽然问道,“你说的那种修炼之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还完全不清楚。”
“那是不知何方高人传出的方法,据说原载于天界上古秘书之中。”戏蝶道,“这种修炼的方法主要有两种渠道:武修及神修,武修讲究的是体质与意志力的强化,大部分江湖侠士都愿意以此种方法进行修炼,而神修则注重精神的冥思与彻悟,各大修仙门派大多以此作为修炼方式。”
莽夫点了点头。
戏蝶继续道:“武修分为:通体、聚气、纳元、逆势、融体、至深、至圣、登极八个阶段,而神修则分为感知、聚灵、归心、散神、融体、至深、至化、登极八个阶段。其中‘你是、散神’两个阶段是要将吸纳的元气或聚集的灵力全部打散重新组合,以求融于己身,因此凶险异常,这大概就是有些人以此方式修仙,最后却终至枉死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莽夫道,“这样我就懂了,那么那边那两个人……”
“他们最少已是至深之境了。”戏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