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在不断下落,风如利刃,将脸颊划出道道伤痕,泪水也被这九天的冰冷蒸干。手中抱住的躯体,正幻化成点点光斑,再也无法紧握。心如死灰,仿佛已被这凄厉的结局所风化吹散,人间越来越近,天国越来越远,思绪越来越模糊,往事却越来越清晰。
“芸芯……”他颤抖着,却怎么也抓不住流转的光影,就如抓不住逝去的岁月。
“忧离……好好的,走下去,来世,再也不见……”微睁的双眼,翕动的双唇,说出决绝的话语。
“不,芸芯,我……”前世今生的纠葛,这深情,在瞬间已毁于一旦,一切都没有了,一切都消失在那最后一剑刺出的片刻。
苍龙剑的碎片,犹如漫天飘雪,随着云气一同消失在苍蓝的天际。
“忧离,一个人,记忆太深,会很累,我,撑不住了,所以来世,我宁愿把对你的记忆全部抛弃,重新生活,就算是做一个卑微的蝼蚁……”
“芸芯……”面容在眼前消散,散得无影无踪。
“芸芯!”一声彻天的呐喊,却唤不回往生的魂魄,即使是神,也终会在时空中归于沉寂,永远亡逝……
1
“芸芯!”惊慌失措地醒来,眼前依然是一片黑暗。
“你又做梦了。”一声关切,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忧伤。
忧离轻轻拭去额上的细汗,长长舒了口气,道:“语儿,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略显苍白的脸,双眸静静盯着即将燃尽的篝火。
“对不起,也许你本不该跟着我……我只会……”
“别说了。”一只手指,轻轻抵在忧离的双唇之前,“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已经三年多了,我没有离开过你半步,即使你身上有什么诅咒,也早就传染给我了。”
“语儿……”
“你知道吗,你是逃不掉的,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语儿继续说,语气透着坚定,“我就是这么自私,就是这么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跟着你,绝不会放开你,直到你的诅咒解除为止。”
“我本为不祥之人,你这又为何……”忧离长叹道。
语儿忽然紧紧抱住忧离,道:“我从未怕过,过去不过,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语儿。”忧离道,“可是我会怕。”
“你……”语儿惶惑着低语。
“对,我怕,我身边的人,在过去的岁月里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所以我怕,怕再次面对失去,面对那些不可知的离别。”
“呵呵。”语儿淡淡一笑,盯着忧离,道:“是吗,你至少还会为我担忧,是吗?足够了,已经够了。”那张脸,已经不似三年前那般稚嫩,那双眼,竟多了一丝深邃,她已成熟了,虽然对某些事依然如此任性。
很多时候,岁月改变了一切,却还是改变不了执着。
“语儿。”忧离已说不出话来。
“你睡吧。”语儿轻抚着他的脸庞,“你若不能平静地睡下,我恐怕怎么也不可能睡着。”
忧离不再多说什么,静静地躺下。
篝火完全熄灭了,黑暗与一丝清冷袭便周身,唯一的温暖,来自于依然紧紧依偎在身旁的人……
2
枫影摇曳,秋气弥漫。
华山,狼牙峰,赤血林。
长剑翻出冷冷的光芒,一双修长的手指轻轻拭过剑锋,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清越的龙吟。双目冷冽,甚至比这清寂的秋更加苍凉肃杀,一身黑衣,似乎是从未改变过的装束,衣袂在西风中缓缓舞蹈。
他是如此从容,没有人可以想象,一个人在被十数个持刀大汉团团围住的时候,依然能如此从容自若。
“你逃不掉了,碎魂!”为首的大汉上前一部,利刃前至,他的头上缠着白纱,其他人亦是如此,显然还在披麻戴孝,“你屠我真元断刀门,杀我帮主,此仇我们一定要报!”
碎魂冷冷一笑,道:“真是执迷不悟,你们有那么多时间来追赶我,为何却没有时间好好再把灭门之事好好查一遍?”
“你休要妖言惑众,扰乱视听。”为首大汉吼道。
“我自己做过的事,我绝不会否认。”碎魂淡淡道,“但若是诬陷,怕就要问问我手中的剑了。”
“无耻狂徒!”大汉狂喝一声,“还不受死!”
“我知道你们都是武修的高手。”碎魂环视四周,道,“我劝你们不要逞一时之勇,坏了自己的修为。”
“闭嘴!休要狂妄,先接下我的‘苍焰刀’再说!”为首的大汉早已腾空而起,宝刀一挥,紫焰流转刀身,由半空中猛地劈山而下。
碎魂微微叹了口气,道:“真元断刀门的武修绝技竟被你使成这样,你们的门主还真是枉死了。”
说罢人已侧身而闪,燃烧的紫烟在地面上炸成一个黑灰色的十字印记,却丝毫没有伤到碎魂。
碎魂长剑一挑,隔住落地宝刀的刀刃,双指轻弹,一股巧劲流转其中,那大汉不禁一声轻喝,竟被震得后退数步,刀也差点跌落在地。
“可惜了。”碎魂后退几步,道,“方才我若出手,此刻你已是死人。”
“混账!”大汉怒喝一声,对周围的十数个男子命令道:“还不快上,杀了他!”
十数人顿时疾步狂奔,喊杀着冲将上来。
碎魂嘴角微微一勾,身形已动,如风似影一般穿过拥围上来的人群,稳稳站在不远处,嘲讽般地看着险些跌在一团的十数个身影。
“你……”
“抱歉,我可没空和你们在此浪费时间。”碎魂道。话未落音,人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十数个披麻戴孝的大汉有些不知所措,或茫然地四下张望着,或面面相觑,或低首叹息,为首的大汉更是已面色铁青,大吼道:“我真元断刀门,此仇必报!”
吼声回荡在山谷之间,空旷而苍凉。
“怕你是没机会报仇了。”忽然,一个森冷的声音,从血色枫叶之间传来,是对那大汉的回应,似乎也是对这群人下的死亡通牒。
“谁?!是谁?!给我出来!”大汉更加愤怒,那种愤怒的情绪几乎已经充斥了他的全身,让他似乎连死神的*近也没有察觉。
“呵呵……”笑声,似嘲讽,似不屑,似对众生的睥睨。
长发紫袍的男子缓缓从树后踱步而出,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双事故老成的双眼,鼻梁高挺,唇如刀刻,邪魅之中带着别样的冷酷,不知为何,那男子浑身所散发的气度,竟不似这人间该有。一把青灰色的古剑被随意地扛在身后。
“你是何人?!”为首的大汉质问道。
“人?”紫袍男子双目微眯,高傲地摇了摇头。
大汉猛地吃了一惊,不禁后退了几步,他似乎觉得别样的寒意正从这紫袍男子身上散射而开,穿透了他的皮肤,直入骨髓:“你也是修仙人士?!你是哪门哪派,想要做什么?”此刻,就连他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哼,修仙,真可笑。”紫袍男子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而消失了笑意的那张脸竟然如此冷酷,宛若千年极寒之地的冰川一般。
长剑已挥出,斜指着地面,青灰的剑身上,蓝光渐渐泛起。
“等等!”大汉的双眼暴突,似乎就连额角的青筋也在跳动,“这,这怎么可能。”
“你没有看错,上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死前,也和你是一样的神情。”紫袍男子道。
在场所有的人,都开始步步后退,一个个变得惊慌失措。
“跑不了了。”紫袍男子淡然道,“安心受死吧。”
3
塞北边陲,狼山石窟之下。
一队身着清一色雪白道袍的修仙人士,仰望着绝壁之上的一个个如苍鹰巢穴般的洞窟。
“师父,真的就在这里吗?”一个年轻的负剑男子问道。
“为师也不敢确定。”长须老者道,“但这狼山石窟是这一带最大的墓群,料想那妖孽食尸成性,定会将此处墓葬的干尸当成赖以生存之物。”
“尊者的尸体,真的是因为她……”另一个年轻男子疑惑道。
“丧魂失魄一族之妖孽对尸体有着特殊的癖好。”老者道,“我们既然当场发现了她,尊者的尸首又在同一时刻化为尸粉,想来不会有别的原因。”
众人附和着点了点头,默默望着绝壁上的洞穴。
“御剑而上,分头去各洞中一探究竟!”老者随即命令道。
“是!”所有弟子拱手道。
“不用费事了!”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绝壁之上响起,众人不由得一惊,纷纷后退。
一个妖媚灵动的红色身影由空中落下。
“你们没有猜错,我是呆在那洞里。”眼前,是一个红衫束身,窈窕有致的少女。那面容艳丽动人,不施粉黛却依然透着几分魅惑之色,只是那双眼睛泛着冷冽的绿光,犹如夜间行走的野兽一般。
“妖孽,你竟真得敢出来。”长须老者惊呼。
少女冷笑着摇了摇头,道:“一群没有脑子的臭道士,你真以为姑奶奶我会怕你们吗?”
“休要扣除秽语!”一名修仙门派的年轻弟子道,“你毁我尊者遗体,辱我碧霄宫门户,罪不可恕,还不乖乖受死。”
少女轻蔑地把头撇向一边,道:“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娘动了你们家老头儿的遗体了?他自己修仙方法不当,以致元崩神毁,灰飞烟灭,最后还怪到我头上来了,真是可笑至极!”
“你……”
那名年轻弟子刚要发作,却被老者制止。
长须老者上前一步,道:“那你深夜潜入我碧霄宫,又当如何解释?”
“为何要告诉你?”少女道。
“我修仙之人,与妖类本已不共戴天,更何况你辱我门户,此仇我们一定要报!”老者怒道。
“你们倒是试试,看能不能动姑奶奶我一根头发!”少女道。
“这妖孽修为很深,大家小心,结剑阵!”老者大声喝道。
瞬间,数名弟子已各自闪身而起,将少女围在当中,而每一名弟子的周身,淡蓝色的剑影缓缓闪动,伴随着默念的咒语,显得越发明晰。
少女面无表情地望着身旁的种种危险,似乎完全未把这一切当一回事。
“碧霄剑网!”老者大声喝道。
弟子们身旁的剑影,顿时变作实体,数十把苍蓝的利剑在空中交错纵横,形成一张巨大的天网,向阵中心的少女罩将上来。
谁知,少女忽然将手一挥,道:“幻!”
赤影流动,阵中的少女竟变出无数幻影,巨大的剑网将阵中的幻影罩住,阵外却依然还有无数分身。
“移!”不知何处,又是一声低喝,幻影消失——与其说消失,倒不如说合并,所有的幻影在瞬间向一个幻影的身上聚集而去,烟硝散尽之时,那红衣少女已站在了剑阵之外。
“可恨!”老者道,“你在戏弄我们?!”
阵外的少女微微叹了口气,道:“不错,这次你猜的不差。”
“休要小看我碧霄宫!”老者又是一声断喝,自己已分身而起,右手上托,六把苍蓝的剑影在手中旋转。
“碧霄琉璃斩!”单手一推,六剑合作一体,裂风而至。
少女淡然道:“太慢了。”身形一动,方才所占的位置上被剑气激起数丈尘灰。
然而身形还未站定,又是两道剑气袭来,那少女并不惊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再次如风影一般闪身,谁也看不见她是如何移动,那身子轻捷飘忽,果真非普通人类所能及。
又有两名年轻弟子挥剑而上,剑透寒光。
少女翻身而起,轻轻躲过刺出的长剑,随即挥手一推两个早已无法收势的身子,那两名弟子竟猛地扑倒在地。
“哎,真难看……”少女咯咯笑道。
“混账!”见同门受辱,又有几名弟子挥剑而起,半月形的光芒纵横而上。
赤红的身影却犹如水中游鱼一般,完全视阵阵剑气为无物。
那被唤作师父的长须老者见着少女犹未出手,已将众人耍得团团转,不禁气恼至极,拔出背后的青锋长剑,默念咒文,御剑而起,剑如飞虹一般,与人一道腾刺而来。
红衣少女见状,微微露出惊讶之色,这是她在这场战斗中第一次露出这般脸色,与此同时,手中已多了一对鲜红的双刺。
“叮,叮”
只听几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红光翻动,那长须老者御剑而飞的身体被猛地弹开数丈,跌落在地。
“师父!”弟子们纷纷奔跑上前,围在那跌落的老者身旁。
少女怒目而视,道:“你们出手招招都要取我性命,我却步步退让那么久,你们还要我怎样?!我若真是毁你们老头儿尸体的凶手,要杀你们岂非早已动手!”
说罢返身离去,再也不与面前的修仙之人作任何纠缠。
“休想离开!”一名年轻的弟子大喊一声,想要追上去,却被方自爬起身来,站稳在地的老者拉住。
“让她去吧,我们不是她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