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一缕烟尘，送走了已经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狂妄剑客。
忧离依然静立在枯树之旁，望着那战斗所留下的残局，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忧虑。
江湖之中，暗流已经悄悄涌动，只是谁也抓不住那源头，看不清那开端，更猜不透最终的结果。
这到底是如当年“影煞”那般的阴谋，还是一场武林的飞跃？凡人修仙，很多时候本就犹如逆天行事，大都痴心妄想，而如今出现在面前的“三人”，其力量已近仙身，这绝对不会是偶然。
忧离返回客栈简陋的卧房，躺在床上，默默望着斑驳破旧的横梁。四际已经安静下来，方才的战斗，似乎并没有引起这本就人烟稀少之地的人们的注意。
“他们到底是何人？”忧离默默道。他不知道此事与天屠杀手和另一个自己的到来有没有关系，更不知道此事是否已在天界诸神的掌控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离天界已经越来越远，这千年来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今的天界又是如何模样，他已经一无所知。
他自嘲地笑了笑，感到一丝无奈。
2
不知不觉，人已沉沉睡去，连思绪与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
沉睡之中的时光总是流逝得很快。
夕阳西下，孤鸿斜飞，小镇清冷，古道路长。
再次睁开眼，已是漫天彤云。
忧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次向开阔的窗外极目望去，好让双瞳得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世界。
他抖了抖臂膀，觉得自己已经休息地够多了，于是起身开门，简陋的客栈大厅中一个客人也没有，唯有店小二趴在桌上，鼾声如雷。
忧离走上前去，并未叫醒他，只是把应付的钱摆在了桌上，缓步离去。
秋风依旧萧瑟，那一大滩散发腥臭的烂肉与泥浆依然在空旷的野地里等待着腐化消散，只是这也许需要很长的时间。
“看来这不是幻象……”忧离暗自思量道，此刻他已可以确认，方才战斗中鬼王枯瞳所施用的招鬼术并非只是召唤鬼怪的幻影。这一发现更加让他感到惊讶，要知道，与真正的九幽妖鬼订立契约，将之召唤到人间，伴随左右，甚至驾驭其进行战斗，是比修炼幻术与阴毒法术更加困难的。
“看来这枯瞳是个角色……”忧离不禁将双眼移向空中，他又想起来方才从天而降的那道金色光芒，这道光芒在一击之下就将“腐毒兽”杀死，且让枯瞳本人也消失殆尽，可见施用此术的人比枯瞳更加厉害。
忧离不禁摇了摇头，似乎在摆脱疑惑的缠绕，尽量让自己的思绪置换到其他的点上，毕竟，此事虽然蹊跷，但却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它会与天屠杀手团和登天之事有关，而当务之急，则是尽快调查清楚天屠杀手降临人间的原因。
忧离缓步而行，他决定离开此地，虽然他并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但三年来，他岂非每天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的？
然而仅仅行走不过数丈，忧离便停下了脚步。
他的双目，警觉地凝视着一点，天边的一点，那一点，正急速地向这个方向移动过来。
“好强的灵力波动。”忧离不禁皱了皱眉，“呵呵，莫非今天的奇遇还不够多么？”
3
他疯狂地奔跑着，虽然体力早已透支，虽然鲜血不断从体内被抽离，虽然所谓的灵力已然快被耗尽。
风不断从耳畔呼啸而过，宛若凄厉的呼号与死亡的召唤，让他全身的肌肉与神经都紧绷起来，他从未如此狼狈过，然而这一次，他不得不承认，他败得很惨，惨不忍睹！
黑色的束身战衣已被撕裂，双刺藏在袖中，不再有丝毫攻击敌人的力量，但敌人，却如影随形。
那个夜晚，他用幻影骗过了天屠杀手漠凌的战斧，却没想到，天屠杀手团比他想象得更加强大。
此刻，天空之中那一阵阵长啸，恰似催命的咒文，不断吟诵着渡他往生的哀乐。
但他不能死，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既然已经选择了逃命，便亦要不顾一切地去活下来。
远远地，他望见了房屋，望见了破落坍塌的城墙，也望见了那零落凋敝的小镇。他感到一丝欣慰，但很快欣慰却被疲惫与颓丧所掩盖——如此偏远的市镇，又怎么会有人能够救得了他？如此空旷的市镇，岂非让敌人更容易将他一击毙命？
他忽然发现，自己此刻不该高兴，更多的应是绝望，这空荡而毫无一丝遮掩的市镇，根本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巨大坟场。
但他依然奔跑着，急速地奔跑，此刻他的体力已消耗殆尽，有的只是生存的本能。天空中的呼啸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求生的信念也即将被摧毁。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独立在夕阳中，冷冷望着天际的男子。
4
忧离的目光从天空中移开，却发现了那个急速向他奔跑而来的黑色人影。
他当然认识此人，即使不算很熟识，也总算是见过的。
“怎会是他？”忧离暗暗道，“好重的伤……”以他的目力，已看出数丈开外的黑衣人身受重伤。
忧离急忙走上前去，无论此人曾经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仿佛看见了生命的希望与曙光，奔跑到忧离面前的妖剑竟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在地，忧离急忙扶住他。
“你……”妖剑缓缓抬起头，双目中依然只是敌视，但敌视却只是高傲的个性作祟，因为忧离依然从那敌视的背后发现一抹哀求。
“怎么回事？”忧离简短地问道。
“天界……”方自说出两个字，妖剑再也支持不住，昏厥过去。
忧离一惊，急忙扯开他胸前的黑衣，被灵力波动震出的伤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五岳崩离斩？！”忧离不禁脱口而出，随即缓缓站起身来，自语道，“呵呵，都出来了么？星剑、漠凌……”随即，双眼又移向空中那呼啸而来的“光点”，冷笑一声，淡淡道，“接下来，还有你。”
5
空中的终于露出了本形。
浑身雪白的神鸟，若九霄大鹏一般展翅绝云，一对凤翎与万条丝带般的尾羽在风中飘舞摆动。
神鸟背上，年轻男子双手抱在胸前，睥睨云层之下的一切，那神情就像登临天极的君王，视众生为鱼肉。
那男子身着白色战衣，连一头长发也已全白，唯有肩甲带着如天空般浅淡的蓝色，双目如电，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唇若刀刻，浑身上下亦散发着与凡人不同的气度，让人不可*视。
此刻，怕是只有忧离才敢亦如此不屑一顾地延伸望着那九天之上的“凤凰骑兵”了。
“无怪我突然感到一股更加强大的灵力存在。”凤凰骑兵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五指一张一合，“原来是这一世的忧离将军。”
忧离向后退了一步，笑道：“我以为我已经把灵力之气隐藏得很好了。”
白色的凤凰一声吟啸，盘旋而下，凤凰骑士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忧离面前。
“你在追杀他？”忧离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妖剑。
“领命办事。”凤凰骑士道。
“领命？谁的命令，我的么？”忧离淡笑着问道。
凤凰骑士冷冷盯着忧离，忽然大笑道：“呵呵呵呵，不错，正是忧离将军‘你’的命令。”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忧离道，“天屠四大高手，已出其三，星剑、漠凌，还有你——羽啸。”
“难得忧离将军还记得小神。”凤凰骑兵羽啸道，“不过，忧离将军已经见过星剑与漠凌了么？”
“星剑自然已经见过，漠凌……”忧离的目光再次移向昏死的妖剑，“这人的伤，岂非就是漠凌的‘五岳崩离斩’所至。”
“忧离将军对我们果然了如指掌。”羽啸笑道。
忧离不语，淡然一笑。
“我若要杀了这个人，忧离将军会如何做？”羽啸忽然道。
“一个凡人，值得你们动手？”忧离反问。
“一个凡人，值得忧离将军救助？”羽啸道。
“我现在本就是一个凡人。”忧离道。
“我可没有看出来。”羽啸道。
“心。”忧离指着自己的胸口道，“心已是。”
“有何不同么？”羽啸问道。
“自然有。”忧离道。
羽啸露出一丝无奈地神色，道：“那，怕是要得罪了。”
忧离不语，手中发出一声龙啸。
羽啸淡然一笑，人已轻盈地飞身后撤，与忧离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忧离依旧原地不动。
纤指暗动，羽啸摊掌吟咒，那双手宛若女子一般晶莹修长。然而忧离知道，就是这双漂亮的手，带着羽啸最为强烈的杀意。
双掌之中，霎时已各聚集了一团飘飞的凤羽。
“没羽神箭。”忧离笑了笑，道，“你的习惯并未改变。”
羽啸道：“既然是习惯，又岂会随便改动？”随即，纤指轻轻一弹，手中的凤羽疾驰而前，似乎已化作了穿风的飞刀，只是声音比飞刀更细碎难辨，方位比飞刀更刁钻狠辣。
忧离腾身而起，侧身一闪，两片凤羽由胸前划过，随即旋身而上，又是几片凤羽裂风而行，轻轻割断了他的发丝，割裂了他的衣角。
落地的片刻，苍龙之力所化的光剑已掣在手中，纵剑而舞，再次击落了几片最后飞驰而来的凤羽。
“忧离将军的伸手真是越发敏捷了。”羽啸道。
忧离不语，光剑前指。
“喝！”羽啸大喝一声，双臂一振，背后已多了一对闪着光芒的羽翼，符文与光华流转于羽翼四周，仿佛守护者这来之不易的神圣之力。
“凤翼天翔？”忧离的剑缓缓移向上方，微笑道，“很久没有领略过了。”
6
身体仿佛已经被抽空，连疼痛也觉得费力。
妖剑缓缓转过头，无力得望着一旁，一对双刺依然藏在袖中，散发出暗淡而不易察觉的光芒，但他已无力挥动。
他看见一对交错飞舞的身影，耀眼的光晕与不断四散的铭文让他的双眼有一种灼痛之感，漫天回旋的羽毛与声声龙啸，所昭示的是他无可企及的力量。
这两股力量，在他的上方碰撞，似乎九天云气也为之动容，连西下夕阳也显得炽烈无比，似乎正已最后的霞光燃出一曲悲壮的战歌。
“果然……”他不禁缓缓开口，“这……就是……神，的力量……”
几日前，他已经领教过了天屠杀手漠凌的实力，那个时候，他还是如此轻狂，如此不可一世，然而今日，他却如此卑微，如此无可奈何。
此刻，他想站起身来，但浑身却如灌铅一般沉重。
“可恨……”高傲已经完全破碎，丧家之犬……这曾经是他用来嘲讽自己对手的词语，然而今天，用来形容他自己，却再贴切不过。
突然，他看到一边羽毛向自己疾驰而来。
他忽然有些害怕，原来，接近死亡，他也是会怕的……
可他已无力抵挡，他缓缓闭上双眼，甚至已感到了冥界大门的幽幽开启。
“叮！”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妖剑一惊，双眼微睁，竟看见一柄光剑横在自己身前，而那飞驰而来的羽毛已化为乌有。
“你果真要救他。”羽啸的身子缓缓降下。
“我们的战斗，你却牵连他人。”忧离将光剑收回，手中依然燃着青蓝的光芒，“这般行事，岂非太卑鄙了？”
羽啸冷笑道：“天屠杀手团，为达目的从来不择手段。忧离将军，你到底是忘了，还是已经改变得面目全非了？”
“哦？”忧离冷哼一声，道，“看来，我当年行事的风格，当也有如此卑鄙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忧离将军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羽啸道。
“是啊，”忧离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很好。”羽啸再一次腾空，“如今你心有牵挂，便已注定了没有胜算。”
“你很自信。”光剑再一次出现在忧离手中，冷冷望着天空。
妖剑艰难地翕动着双唇，忽然道：“你……你……不必……不必管我……”
忧离闻言，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此刻，你没有资格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