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残阳落尽,夜幕低垂,寒风凄切,乌鹊南飞。
光影渐沉,灵气寥落,波平云散,胜负已分。
没有人看清这最后的几招是如何在电光石火间出手与收势的,也没有人见证这空旷城镇中神祗的惊天之战。
空中残霄所形成的漩涡已经渐渐散开,如平湖中的涟漪,慢慢回归宁静。
两个影子最后一次交叠、置换。
最后背向落在地面上。
夜空下,忧离缓缓抬起手,光剑化作碎片,青蓝的苍龙之光骤然熄灭。
“唔……”他不禁以手捂住胸口,一丝鲜血从嘴角滴落,随之,人已单膝跪了下去。
妖剑无力地双瞳忽然紧收,他看见了忧离,看见了那个跪倒的身影,忧离败了?!
另一方,羽啸的身子依然直立,任西风摆动衣袂,纹丝不动。
妖剑的嘴缓缓张开,他明白,自己的死期已经不愿,不禁想要发出此生最后的一丝叹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叹出,却变成了一个呆然的神情。
羽啸的身子,终于动了,与其说动,倒不如说颤抖或抽搐。
那个身影,在夜幕下一凛,随之歪倒下去。
“呵呵……呼……”忧离似乎轻松地吁了口气,再一次缓缓站起身来。
“你……你……”妖剑望着缓步而来的他,不禁惊道,“你……竟……”
“我竟胜了?”忧离拭去嘴角的那抹腥红,淡淡道。
“我以为……”妖剑的双眼忽然移向如黑缎一般纯净的天空,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中的复杂情绪,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
“我大概原本就不会输给他。”忧离笑了笑。
“他死了?”妖剑又问道。
“没死,不过几个时辰内怕是站不起来了。”忧离道。
“你不杀他?”
“为何杀他?”
“不怕他再与你为敌?”
“我们迟早还是敌人。”
妖剑不解地望着忧离,仿佛在他眼里忧离是这世上最奇怪的人。
忧离明白他的心情,转而道:“你伤得太重,最好还是不要说话。”
“你为何救我……”妖剑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劝告,又问道。
“救人比杀人难得多,我忧离偏偏喜欢知难而进。”忧离道。
“哼,我们岂非也是敌人?”妖剑冷冷道。
“我也并未祈求与你做朋友。”忧离回敬道。
妖剑闭上了嘴,他忽然发现在这人面前,自己也变得无话可说。
忧离摇了摇头,轻轻挥手,玩暖的蓝光顿时笼罩了妖剑全身。
“你的灵力增强了不少。”吟咒之间,忧离似乎发现了什么。
妖剑依然不说话。
“可惜依然不是天界的对手。”忧离不禁又道。
“哼……”妖剑不甘心地闭上双眼。
“在人类之中实属罕见。”忧离道,“仅仅三年,你的灵力为何会强那么多?”
蓝光退却,妖剑胸口的伤痕竟变淡了许多。
妖剑微微一惊,双手支撑着身子坐起来,竟发现身体也轻松了许多:“你……你在替我疗伤?”
“我只想知道我问的那个问题。”忧离回过身,冷冷道。
“哼……我妖剑从来不爱欠别人人情,”妖剑道,“我不妨告诉你,碎魂他们在找你,你若遇上他们,或许便可知道一切。”
“哦?”忧离微微一惊。
“洛阳城郊。”妖剑又甩出四个字。
“多谢。”忧离微笑道。
“哼。”妖剑并不领情。
“你自己快走吧,若等羽啸醒来,怕你就走不了了。”忧离背向妖剑,缓步而前。
“我若此刻上去杀了他呢?”
“呵呵,你,还杀不了他。”说话间,忧离的背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2
幽夜,疏星,寒风四起。
谁也不会想到,业已干枯颓败的密林深处,会有如此庞大的一块空地。
这空地,似乎已经被法力所保护,即使是由高空望下,也只能看到一片枝桠纵横,即使是在这林中搜索寻觅,也永远只会与这空地错开。这片空地,就仿佛被置于另一个不可知的空间之中。
然而,当双脚踏在这坚实的石板上之时,怕是没有人会再认为之是幻觉了。
暗淡的光,从空中投射而下,数丈见方的空地上,只有巨大的石板所砌成的圆形高台,带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身着黑袍的男子,手中挟着一个矮小干枯的人,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一步步走上高台的阶梯。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抓本王,你要带本王去哪里!”矮小干枯的男子发出尖锐的嘶叫。
“吵死了!”黑袍男子厉声喝止。
那矮小男子不禁一怔,这厉声的一喝,不禁是制止,更是威慑,因为矮小男子已经从这一喝之中感到了灵力的波动,他发现,挟持自己的男子力量决不再自己之下,而此际受伤的他,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
男子的脚步,在高台的中心停止,狠狠将矮小的男子掷向地面。
矮小男子一个翻身,连退数步,终于站定了身形。
“可恨,你要做什么,你岂敢这样对待本王?!”矮小男子愤怒地叫道,然而声音已有些颤抖。
“我说过……”黑袍人冰冷的声音在幽夜中响起,“来了这里,应该安静一点。”随即右手一挥。
“呃……”一道飞旋的光晕死死缠住矮小男子的全身,似是一种守护,却更似一种桎梏。
“这是!”矮小男子大惊失色,“缚仙锁?!”
“用缚仙锁捆你这个高傲自大的凡人,也算是大材小用了。”黑袍人冷笑一声,道,“你若再不安安静静地呆着,我还有几十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矮小干枯的男子,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暗淡,如若以前他有三分像人七分似鬼,那么此刻他似乎已走到了幽冥的边缘,与饿鬼无异。
黑袍人并不理会这一切,缓步来到高台的一角,双手并起。
突然间,整个高台如发生地震一般剧烈动荡起来,碎石与烟尘缓缓升向空中,本绑缚的矮小男子不禁惊恐地瞪大双眼。
高台的中间,在几道光芒冲上云霄之际,轰然裂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之下,是深不可见的黑洞,没有一丝光亮,更无人能探知那下方的一切。
黑袍人见状,飞身而起,一个箭步落在矮小男子身前,单手将他提起扛在肩上。
“呃!你!你!”矮小男子忍不住畏惧地颤声大叫起来。
“闭嘴!”黑袍人侧脸警告,随即再次飞身而前,一跃之间,跳入了巨大的黑洞之中。
人影落下的片刻,黑洞之上符文涌动,光华再起,不过片刻,高台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3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如刀的冷风不断从耳际、肩上、颊畔、指间划过,随着下落,仿佛要撕裂人的肌肤。
在矮小男子的怪叫声中,黑袍人稳稳落在地面上。
平整干净的地面,激不起一丝一毫的烟尘。
“这……这是……”矮小的男子不禁骇然。随着黑袍人右手一招,两旁的石壁上,数十盏壁灯忽然点亮,将整个空间都照地通明敞亮。
这地下,竟有一座宛若宫殿一般的大厅,那壁灯每两盏之间相隔不过一丈左右,环绕在数十丈见方的大厅四周,几根立柱擎天而上,高阔的穹顶中间,一段光晕投下,静静笼罩在大厅中心的巨鼎之上。
巨鼎高约丈余,燃着难以捉摸的彩色烈焰,四周盘绕的石制雕龙不断向鼎的中心吐出火星。巨鼎之下,一个人影背向矮小男子与黑袍人而立,似乎微微仰首,注视着巨鼎之中的细微变化。
黑袍人又是冷冷一笑,挟着矮小男子缓步而前。
“天陌,回来了?”一个声音由人影口中飘出,那人亦是身着黑袍,长发披肩,与挟持矮小男子之人的装扮几乎无异,只是身材更加高大,肩上镶着一双暗灰色的护甲,仿佛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是啊,回来了,你要的人,也带回来了。”黑袍人又一次将矮小男子掷在地上,但这一次被“缚仙锁”绑缚的矮小男子却无法再翻身站定,实实地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怪叫。
“只是我没想到,这人居然这般形貌。”黑袍人瞟了一眼地上的矮小男子,发出一声冷哼。
“人不可貌相。”高大的人影缓缓回身,盯着地上的矮小男子,忽然一笑,道,“天陌,快解开他的咒符,你这样待我们的宾客,着实不好。”
黑袍人不屑地一扬手,“缚仙锁”瞬间已回到他宽大的袍袖之中。
矮小男子略显艰难地从地面上爬起来,他终于看清了那高大人影的相貌。
那乌黑披散的长发之下,是一张古铜色的脸庞,那张脸看起来十分年轻,但却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沉稳气度。浓眉之下散着寒光的眼睛似乎正昭示出一颗久经磨练、杀机重重的心。此刻,男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虽说是微笑,却也让人不寒而栗。
矮小男子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欢迎鬼王枯瞳大人,来到我们的地下宫殿。”高大的人影行礼道。
“你是何人,如何知道本王,抓我来这里有何企图?!”枯瞳壮着胆问道。
“呵呵,抱歉。”男子直起身子,道,“鄙人仇海渊,现任天碎盟盟主。”
“仇海渊?!天碎盟?!”枯瞳疑惑着质问道,“为何我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过?!”
仇海渊一笑,转向黑袍人,道:“呵呵,没有听说过鄙人自是相当正常,但你却一定听说过你身后的这人。”
枯瞳回首,望着挟持他来到此处的黑袍男子,露出一丝嫉恨之色,但更多的仍是畏惧:“你,你是谁?”
不等黑袍人开口,仇海渊道:“他叫吕天陌。”
“什么?!”枯瞳大惊道,“吕天陌?!银雪碧龙枪吕天陌?!”
“哼。”黑袍人高傲地昂起头,并不答话。
“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被萧绝影杀了吗?!”枯瞳大声道。
“那种货色,岂能杀我?”吕天陌冷冷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枯瞳低下头,大惑不解。
“呵呵。”仇海渊忽然笑问道,“鬼王大人,你死了吗?”
“什么?!”枯瞳一阵讶异,他完全不明白仇海渊为何突然问出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但却不敢不回答,“我……我自然没死……”
“嗯。”仇海渊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可是江湖上,现在一定盛传着你被萧绝影杀死的消息。”
“什么……这……”枯瞳虽然身材矮小,外形猥琐,但却并不笨,话说到此,忽然也明白了几分,猛地抬起头,道,“难道……难道你们都……”
仇海渊摆了摆手,笑着指向一边,道:“阁下请看。”
不知何时,大厅之中已又多了四五人。清一色的黑袍,如同冥府返回的使者。
“他们……他们难道……”枯瞳望着这些人,心下已有思量。
仇海渊点了点头,道:“最近在江湖中被萧绝影‘杀死’的人,此刻已云集于此,鬼王大人,这件事,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确实,确实有趣……”枯瞳颤抖着。
“如今,你也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仇海渊始终未变那种难以琢磨的微笑。
“我?本王……为何……”
“只因你也已被萧绝影杀了,而我们,也需要你的协助。”仇海渊道。
那种语气虽然平和友善,但却又似乎带着不可改变,不可抗拒的力量,此刻的枯瞳似乎已经预见到自己若不答应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错,自己已被萧绝影“杀死了”,那么就算此刻再被真正地杀死一次,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更何况,仇海渊这般的人,既然能够控制如此多的江湖中一等一高手,要杀一个人,岂非容易得很。
见枯瞳一直沉默着,仇海渊又笑着问道:“怎么,莫非尊驾不愿意协助我等?”
“不!不是……”枯瞳一个激灵,急忙道。
“那就是愿意加入我们了?”仇海渊道。
“我……”
“尊驾不必担心。”仇海渊已经对他改了好几次称呼,一次比一次客气,但话语却一句比一句暗藏杀机,“如今我们已是同一类人了,我们自然会善待尊驾,之后,我们还要共同面对更多的难关。”
说话间,另外一名黑袍人已一并走上前来,将枯瞳团团围住。
“我……我明白了……”枯瞳再次低下头,他终于已不敢再自称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