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洛阳城郊,风云暗淡。
秋日将近,天也变得低沉了许多,虽不知道此年的第一场雪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但北来的寒意似乎已充斥四周,为冬日的气息奏响了一段开场之曲。
简陋的茅舍,依然是那几人的聚集之所。
戏蝶独自站在院子里,一根蔓藤从地面上钻出来,在她的指尖盘绕。
“哎,又要冬天了。”戏蝶的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你们冷吗?”
蔓藤自然不会言语,但却似听懂了人言一般贴近戏蝶的身体。
“看来是真的冷了呀……”戏蝶关切道。
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植物比人更值得关心。三年来,虽然当初的那种骄纵已经被江湖历练消耗地差不多了,但本性却依旧未变。
莽夫扛着那把重逾百斤的钝剑,一脸百无聊赖地望着戏蝶,道:“我说,咱们都在这儿等了好几个时辰了,碎魂大哥说的那帮兔崽子怎么还不出现。”
“该来的早晚会来。”戏蝶抚摸着蔓藤,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倒是想早点看看那帮人到底是什么货色。”莽夫不屑道。
“不管什么人,你杀人也不是第一次了。”戏蝶抬起头,道,“杀谁岂非都差不多?”
莽夫摇了摇头,道:“哎,戏蝶妹子,你说话越来越像碎魂大哥了,一点都不像原来的你了。”
“哦?是吗?”戏蝶笑了笑。
“嗯,现在反倒是婉儿更像那个时候的你。”莽夫道。
“那她大概早晚也会像我现在这样的。”戏蝶道。
莽夫将钝剑插在地面上,在小屋的门槛边坐下,道:“真可气,明明曳魂他们就说,那帮人三日前就到洛阳城了,怎么到现在还不打过来?”
“大战之夕,当然要做做准备。”戏蝶道,“何况他们光找我们就得费点儿功夫了。”
“嘿!”莽夫一拍大腿,显出极其不耐烦的样子,转而又道,“那两拨人,上次大哥说,是什么派的来着?”
戏蝶无奈道:“你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
莽夫挠了挠后脑。
“一拨是真元断刀门,冲着碎魂大哥来的;还有一拨是云婉儿惹上的麻烦,来自塞外的碧霄宫。”戏蝶道。
“听着好像都不好对付。”莽夫道。
“其实都只是名字讲究的小门派,不算什么。”碎魂忽然从屋子里缓缓踱步而出,经过莽夫身旁。
“原来是这样,那就不用担心了。”莽夫面露喜色。
“也不能大意。”碎魂道,“据城里的曳魂他们回报,那两拨人好像请了个不错的帮手。”
“叫帮手?!”莽夫大吼道,“真卑鄙,毫无江湖道义!”
“杀人,杀死便算是赢了,还讲什么道义?”碎魂淡淡一笑。
“那个帮手,却是什么来头?”戏蝶不禁插嘴问道。
碎魂摇了摇头,都:“曳魂他们还在镇上,其他的事并未回报。”说着极目而望,道,“差不多该来了。”
2
空旷的郊野,在寒风之中腾起一缕尘埃,凌乱的脚步声从远而近。
两拨人,一拨身穿孝服,手提大刀;另一拨道袍飞扬,青锋在手。而他们的后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长须男子策马而前,马步轻捷而悠闲,那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亦带着一抹泰然自若,若非事先得到讯息,或许就连碎魂等人也看不出此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确实来了个棘手的角色。”碎魂冷笑一声,他已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压力正向自己*近。
“这人来头不小,大敌当前,居然还能如此镇静。”戏蝶暗暗道。
“这分明就是看不起咱们!”莽夫怒喝着,就要提剑上前。
碎魂挥手拦下莽夫,道:“休要冲动!”
莽夫不甘地跺了跺脚,退后一步。
三人静静望着气势汹汹围上了来的人群,紧紧握住各自的兵器。
“碎魂,莽夫,戏蝶。”真元断刀门一方,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男子率先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望着三人,道,“你让我们好找!”
“我等荣幸之至。”碎魂笑着拱手道。
“哼,巧舌如簧。”另一面,碧霄宫的一名长须老者不屑道,“那名丧魂失魄一族的妖女呢,现在何处?”
“凭什么告诉你!”莽夫终于按捺不住,暴怒地跳起来。
“你们害我同门,屠我派众,却还有脸在此理直气壮地说话,”方才说话的粗壮男子一抖手中的九环刀,“不觉得太无耻了吗?”
“你们……”莽夫刚要出手,又一次被碎魂挡住。
碎魂淡淡道:“你们是冲着我来的吧?说我杀人,证据呢?”
“哼,你在我真元断刀门总坛附近逗留多日,神出鬼没,我们早就注意你了!后来便出了掌门被害之事,除了你能做此事还有谁?!”粗壮大汉吼道,他语气掷地有声,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一席话根本漏洞百出,之事此际的江湖人士,大概都已被复仇冲昏了头脑,谁也不会在意这些纰漏了。
碎魂不屑地一笑。
粗壮大汉继续道:“之后我们追捕你的队伍,又在枫林之中尽数招人屠戮,莫非你还想抵赖?!”
碎魂摇了摇头,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可理喻,转而又疑惑道:“我并未对那帮人动手,怎么,他们都死了?”
“事到如今竟还装蒜!”粗壮大汉一声大吼,双脚一蹬,九环刀鸣响之处,刀刃削风而至。
“叮!”一声金属相撞的脆响。
粗壮大汉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九环刀竟已被震飞出一丈有余。
碎魂回转身形,瞬间收势,剑已入鞘。
“你……你……”大汉捂着发麻的手腕,一时说不出话来。
“功夫果真了得。”另一方,碧霄宫的老者也不禁赞叹道,随即回首望了望已从那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的长须男子,那男子理了理皱着的暗黄色宽袍,神情依然从容淡然。
“你们就一起上来吧!”莽夫见碎魂也已出手,不禁杀意尽露,钝剑狠狠砸在地面上,震出一道数尺宽的裂纹。
戏蝶的双手也伸到背后,随时做好召唤仆从的准备。
碎魂却忽然回过头,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碎魂大哥你……”莽夫几乎叫出声来,但总算压抑住了心中的惊怒。
碎魂望了望那宽袍男子,又环视着两拨满面煞气的江湖人士,道:“大家以为,没有根据,没有证明,如此徒增杀戮,值得吗?”
“混账!”方才被打落佩刀的大汉喝道,“明明作恶多端,却还在此假惺惺地谈什么仁义道德,简直可笑!”
碎魂并不看他,眼神掠过他,望着黄袍男子,道:“阁下觉得呢?”
“我也以为此事略有蹊跷。”黄袍男子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这!”“真人你……”两拨江湖人士,都不由得惊愕着将目光移向黄袍男子。
黄袍男子笑了笑,道:“我并未经历你们的恩怨纠葛,对你们的事亦不好置喙,只是……”话未说完,忽然身形一动。
碎魂瞳孔紧收,陡然亮出佩剑,剑光闪烁,人影交叠,随即分开。
电光石火之间,唯有一缕烟尘飘散空中,黄袍男子依然站在人群之后,而碎魂依然负剑而立,一切仿佛没有发生,但实际上两人已交过手。
“只是见到如此身手的高人,让我技痒无比啊。”黄袍男子继续说道,脸上浮起一丝诡谲的微笑。
碎魂冷哼一声。
黄袍男子道:“再说,我受两大门派所托,定要消灭你们,我若不忠人之事,岂非无法在这江湖上立足。”
“我还以为你们是来讲理的。”碎魂退了几步,淡淡笑道,“既然是来找麻烦的,就另当别论了。”
“阁下睿智。”黄袍男子道,“在下是一名毒师,江湖人士抬爱,尊我一声‘银杏散人’。”
“原来是你。”碎魂自然听过此人,“以毒功入道,竟也能练就‘至深’之境的人,江湖上怕只有你一个了吧。”
“阁下过奖。”银杏散人笑道。
“那道当真是该一战。”碎魂终于再次缓缓抽出负在身后的佩剑。
“大哥,我们!”莽夫上前道。
“你们看住其他人。”碎魂道,“让我与这位江湖上有名的高手堂堂正正地一战。”碎魂的用意,其实已经十分明显,他明白眼前的这个银杏散人所施的招式必然都与毒有关,江湖之上,能以毒入武的招式往往都阴狠毒辣,伤人于无形,他独自单挑银杏散人,可以很好的限制住他大面积使用毒功,将战斗的伤害减到最小。
此刻,戏蝶已会意地点了点头,与莽夫上前一步,挡在两拨江湖人士之前。
银杏散人飞身而起,稳稳落地,与碎魂形成对峙,而与两拨江湖人士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不错。”碎魂一笑道,“‘银杏散人’果真大家风范。”
“过奖。”银杏散人拱手道……
3
银杏散人阴测测地一笑,拱手道了声“过奖”,而就在这说话的片刻,空气中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碎魂眉角微微抽动,似乎精神正集中于某一点,忽然闪身而起。瞬间移除数步,而方在所站立的位置已冒出一团绿色的气体,良久方自消散。
“反应力不错。”银杏散人赞道。
碎魂并不答话,长剑斜指。
“再试试这个吧!”片刻之间,银杏散人又一次出手,“毒障!”
吟咒之间,四周的泥土忽然像有了生命一般聚拢起来。碎魂见状,急忙再次闪身躲避,之在原地留下一抹残影,方才站立的位置,竟在泥土聚集的瞬间成了一方泥潭,连残影也陷落进去。
碎魂明白在地面上已毫无先机可占,剑舞之间,人已腾至空中。
银杏散人见状,不禁问道:“你到底已练至何种境界?”
碎魂笑了笑,道:“依你之见呢?”
银杏散人道:“我着实看不出阁下的修炼法门,只觉得灵力异乎常人。”
“我并未与你们一般修炼。”碎魂说道,剑已出手,如阴影掠地便迅疾而下,银杏散人急忙欲退,眼前的影子却又在一瞬间消失,背后剑吟骤然而起。
“什么?!”银杏散人着实没有想到对方如此之快,只得反手一击,毒物飘散,却又只是击中残影,影像未绝,却又见侧上方碎魂如蜻蜓点水把刺出轻捷一剑,直挑其命门。招式未收,无法继续抵抗的银杏散人只得旋身而起,躲过那致命的一击。
然而身子刚到空中,下方竟又闪出一段剑影,穿风而来。
“喝!”银杏散人惊怒地大叫一声,周身毒雾四现,轰然向八方炸裂。
烟消云散,银杏散人喘着粗气落在地上。
而碎魂却依然立在离他数丈开外的地方,剑端前指,眉目冷峻。
“剑出皆是幻象,攻人不备,杀人无形。”银杏散人道,“我果然是太小看你了。”
碎魂不语。
“不过……”银杏散人略带颓色脸上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你或许也太低估我了。”说罢,双手一展,刹那间符文环绕周身,吟咒之间,地面上的泥土突然开始高高隆起。
“这是……”所有人都不经一怔,碎魂亦眉目深锁,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隆起的泥土轰然碎裂,泥浆四溅,泥土之中竟突然生出一连串的枯枝与蔓藤。那蔓藤并不是青绿色的葱郁蔓藤,而是残败的藤尸,与那枯枝环绕纠缠,仿佛鬼魅的爪牙,在空中不断挥舞。
随着银杏散人的召唤咒文不断吟出,枯枝与蔓藤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仿佛要擎天而起。
碎魂亦不禁连退数步。
“呵呵,”银杏散人见自己所召唤出的妖物已然成形,冷冷一笑,道,“没想到吧,还有更多没想到的在后头呢!让我的‘藤尸鬼’好好招待招待你们吧!”
“个头的确很大,只是。”碎魂镇定精神,道,“不知好用不好用。”随即就要再次挥剑出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忽然,一阵剧痛袭遍他的全身,力量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一般。
“哐当”,手中的佩剑竟跌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