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风奔涌,乱云穿空,碎雪聚散,冰川崩裂。
九天的孤雁与苍鹰,已不敢接近这片波谲云诡的区域。地面上渺小的人类,只能远远望着昆仑之顶,惊呼着神迹再现,顶礼膜拜。
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一场生死相搏,一场决定命运的赌注。
两只巨手,死死顶在一起,苍龙与碧龙,在灵力所形成的奔涌波浪之间腾跃吟啸,搏斗撕咬。一层细汗,掠过苍碧与忧离的额际。
“忧离,这……就是你的苍龙剑之力吗?”苍碧道,“苍龙剑,现在……何处……”
“苍龙剑已碎了。”忧离淡然道。
“碎了?!苍龙剑……既然碎了……你如何,会得到它的力量……”苍碧的脚步,竟在这一刻被压得缓缓后撤。
“呵呵,不要问我,连我,也不知道。”忧离道。
“可恨……本座……”天空中,灵力的波动不断向扩散向苍碧一方,忧离却似乎轻松了许多。
“呃……”苍碧的身子,已开始有些无法承受这不断加强的重压,她没有发现,实际上忧离的“苍龙之手”,其中的灵力是不断聚集,不断增强的,换言之,苍碧的龙掌,在施放的一刻,就带有排山倒海之势,但随着不断的进攻与推进,灵力会不断损耗;而忧离,即便已经与对手交锋,“苍龙之手”一样还能不断蓄积灵力。
因此,时间拖得越久,对忧离也就越有利。
而此刻,时间确实已拖得太久太久。
“唔……”苍碧的龙掌终于开始缓缓后退,而忧离的“苍龙之手”,毫不退让。
“苍碧,你可要信守诺言啊。”忧离微微一笑,身子猛然腾空,双掌一推,一声震天的龙啸,头顶之上,云气仿佛也臣服于这一声呼号之下,刹那间四散而开。
“喝!”两道青蓝色的光芒由忧离手中奔腾而出,这一次,已不仅仅是“苍龙之手”,而是两条聚啸风云的苍龙。
轰然炸裂。
冰凌四散,罡风怒号,云浪排空。
苍碧已被这一击震飞出去,跌落在数十丈之外的浮台之上,冰蓝色的仙裙与罩衫犹如彩蝶之翅,飘然散落,覆盖住那已经受伤的身躯。
忧离身形一闪,缓缓飘落在她面前。
苍碧艰难地抬起头,双掌已再次化作纤细的女子之手,只是受伤多了几道伤痕。
忧离缓缓挥手,青蓝色的光芒包绕苍碧的周身,顿时袭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即使是寒风流动的九天浮台四周,似乎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片刻之后,苍碧终于站起身来,仙裙与青衫再次盖住了身体,也盖住了束身的战衣,一切仿佛恢复了原状,只是那张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溃败的颓丧,失却了原本的冷艳与高傲。
“为何……为何又要假惺惺地救我?”方才忧离的治疗之术让她的身体舒服了许多,然而这却无疑是对她这个战败者更大的侮辱。
“我需要你帮忙,你若死了,我何以登天?”忧离淡淡道。
“你怎么知道,本座就一定会让你过去?!”苍碧厉声道,语气似乎依然冷傲,但这话一出口,却让人觉得带着几分女子的骄纵。
“莫非?”忧离冷冷一笑,“呵呵……看来即使是神说出的话,也不可全信。”
“本座……本座……”苍碧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
忧离淡然道:“我遍访北天三极,三位守护神龙,都决不让我通过。”
“你……你该知道。”苍碧此刻竟不敢看忧离的双眼,“镇守北天三极,乃是我等的使命,就算是死,也不能辱没使命。”
“我若杀了你,是否便可登天。”忧离冷冷道。
“是。”苍碧并不讳言,“你若杀了我,便可轻而易举地取得开启登天之阵的法门。”
“现在看来,我杀你岂非是很容易的事。”忧离的语调依然冰冷。
“是。”苍碧叹了口气,她似乎已明白,自己难逃劫数。
忧离却忽然冷哼一声,回身望着此刻已经烟岚散尽,恢复平静的天空,道:“你们三位守护神龙,不是也千百年不曾回到天界了吗?”
“我们?”苍碧一惊,不知忧离是何用意,“不错……”
“你们不想回去吗?”忧离背对着苍碧,继续问道。
苍碧深邃的眼中泛过一缕忧伤:“这当是我们的命。”
“你们可曾想过,你们还要在此地镇守多久,千年、万年?”忧离回过身,紧紧盯着眼前的这女子。
“不论多久。”苍碧道,“不论多久,我们绝不会违逆天道。”此话,似乎正含沙射影着忧离。
忧离不禁嘲讽般地冷笑道:“何谓天道?是这世间的秩序,还是天庭的条条框框?”
苍碧不语,不知是不愿作答,还是根本不想回答。
“天庭一句降罚,便可让世间受难千年。”忧离默默道。说完再次回过身,道,“看来这次,我依然是要无功而返了。”
“你……”苍碧惊讶地望着他,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千年前对抗天庭的叛将之首,此刻居然不愿动手杀死自己。
“另外两位守护神龙,亦非我的对手,我也没有动手杀他们,你,我不想破例。”忧离道,“但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必须重返天界,讨回我该有的。”说罢,脚下法阵运转,人影缓缓消失。
苍碧静静望着他逐渐淡去的身影,忽然觉得百感交集,心中波澜翻涌。
“你们不想回去吗?”
“何谓天道?是这世间的秩序,还是天庭的条条框框?”
“天庭一句降罚,便可让世间受难千年。”
2
不多时,忧离已落回昆仑之底。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或许是方才的一战所震落的飞雪仍未散去。
忧离放眼四周,尽是白雪皑皑与一片荒凉,心不禁放宽了许多。
他在想,方才若是在云顶一战,波及山下的居民,又当如何?
这就是神吗?
神,挥手而断人生死,人却永远只有敬畏。
不错,即便天界的战争引动了无数的灾难,天界也绝不会向世人致歉,而人类,也只能默默承受。
他忽然发现,这世上,最伟大的生命,根本不是那高居穹顶的天神,而是人类,人类是唯一能默默承受这世间的一切不公,一切混乱,却依旧不断创造,不断向前的生命。
而神呢?神只是把持着最高端力量的上位者,很多事,他们拒绝思考,拒绝了解,只是凭着一己之私妄下论断,最终才导致了一场场不必要的灾难。
就如千年之前对皓天界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也如路西法反天之战的无限延续,甚至时至今日,也未曾有半刻的消停。
忧离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想不到,那个曾经如此自我的自己,今日也会成了一个心存忧患与疑虑之人。
果然如此吗?
不曾为人,便无法得到最完整的思维与情感,也就不明白,神,到底少了什么。
3
忧离缓步而前,细碎的脚步身,忽然在身后响起。
黑影落下,山风吹拂。忧离从影子便已判断出来人身着宽大的战袍。
别样的灵力在四周扩散,忧离微微蹙眉,缓缓转身。
一席紫袍,依然是长发飞舞,依然是面具遮脸,依然,是一把泛着青蓝光芒的古剑,负于身后。
“是你?”忧离当然认识此人,当日在华山枫林之中出现过的黑袍人,天屠杀手团如今的掌控者。
“你没有杀掉那条龙?”紫袍人冷冷道,似乎与其中带着一丝愤恨。
“莫非你觉得我会杀了她?”忧离反问。
“圣灵宫、玄灵宫、幻灵宫,北天三极的守护神龙都不是你的对手,你却到现在也未成功登天。”紫袍人继续道。
“不错,与你何干?”忧离回敬道。
“你为何不动手杀了他们,如此行事,浪费大好时机,值得吗?”紫袍人道。
“值不值得,只有我自己明白。”忧离道。
“你,明白?”紫袍人背后的古剑已掣在手中,光芒依旧暗暗燃烧。
忧离终于看清了那把剑,不禁瞳孔猛地一收。
“你看见了吧?”紫袍人道,“你说,这是必然的命运,还是偶然的巧合?”
忧离双眉深锁,细细思量着这句话,忽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双眼移向那被面具遮盖的脸庞,道:“呵呵,你不想以真面目示我,却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紫袍人道,“或许只因你的变化太大,连我也不愿与你靠近。”
忧离冷哼一声,道:“果然是如此吗?这世上,能了解我过去的,认识我的人,怕是只有你了。”
“是你了解我,还是我了解你,又有何分别?”紫袍人道,“更何况,如今的情况是,你完全了解我,我却已看不透你。”
忧离又是淡淡一笑,道:“不错,或许连我也不懂我自己为何会变。”
此二人的对话,在雪峰之下随风飘荡,但大概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若此刻与我一战,你有几成把握?”忧离忽然开口问道。
“我没有任何胜算。”紫袍人道,“如今你的力量,怕是在天界也难寻敌手,这是当年我所期望的,然而,你这般的性情,却是我所不齿的!”
“所以,你要破坏一切,改变一切?”忧离道。
“不错。”紫袍人道。
“这就是当年的……”忧离似乎欲言又止,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道,“时间果然会改变一切,如今你的样子,却也是我所不容。”
“那么,你我必然敌对。”古剑顿地,一声龙啸。
“天屠杀手团,也是与你一道前来的吧。”双臂轻展,一声龙啸。
“不错。”
“那我的疑惑,大概已解开一半了。”忧离道。
“我只是不解,你如今这般行事,到底为了什么?”紫袍人道,“把自己至于如此茫然、矛盾、止步不前的境地,你为何不能如千年前一样,为了自己放手一搏。”
“你知道我比你多了什么吗?”忧离道。
紫袍人不语,等待忧离继续说下去。
“千年的记忆,与作为人类的思索。”忧离道。
“我还以为,会是我一直期盼的力量。”紫袍人道。
“力量?”忧离露出一丝苦笑,道,“力量,若要得到,岂非是很容易的事。”
“容易?!”
“至少比得到你缺少的那两样东西,要容易得多,轻松得多。”忧离道。
“我不懂。”紫袍人道,“就如我不懂为何会与你在此对话。”
“只因在内心对话,是我千年来都不曾改变的习惯。”忧离道。
“是吗?竟是如此吗?”紫袍人面具背后的脸,或许也带着一抹苦涩,语气竟有几分怅惘。
“你已经了解,之后将会发生什么吗?”忧离忽然问道。
“自是了解,否则又岂会有此选择。”紫袍人道。
“原来如此,”忧离思量道,“却是何人让你了解一切。”
“送我来此处之人。”紫袍人道。
忧离知道,此话一出,自己从他口中绝对问不出任何事。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是忧离在这世上最了解的人。
“我此刻不是你的对手。”紫袍人道。
“那你不是应该高兴么?”忧离冷冷一笑,“这也算是达到了你的追求。”
“但这份命运,却是我所不容。”紫袍人吼道。
“那你准备如何?”忧离问道。
“你不愿做,不想做,不敢做的,我替你做。”紫袍人道。
“我会阻止你。”忧离道。
“是吗?你有此能耐吗?”紫袍人挑衅般地问道。
“不试试又怎会知道。”忧离道。
“看来,你我之间的这局棋,要开始了。”紫袍人道。
忧离不语,嘴角微扬。
“喝!”紫袍人忽然出手,青蓝色的光芒宛若一弦残月。
忧离轻盈地侧身,残月贴身划过,切下几根发丝。
“喝!”瞬间,忧离挥手施为。
一身震裂,光华流动之间,紫袍人的面具猛然碎裂。
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庞露在忧离面前。
四目相对,一样的深邃,一样的复杂,一样的高傲。
忧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这张脸,三界之中,恐怕没有谁比他更熟悉。
静静相对的二人,所看见的对方,恍然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