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持胡琴的盲眼老者。
一脸顽皮的红衣少女。
背负钝剑的彪形大汉。
倚门而坐的清丽法师。
院中吹笛的妩媚乐师。
还有,一直在桌旁摆弄着杯盏,双眉深锁,若有所思,却未喝一滴酒的英俊男子。
镇魂、云婉儿、莽夫、曳魂、戏蝶与碎魂,六人都聚在此处,应该说,自锁魂宫覆灭之后不久,他们一直居住在此。
除了云婉儿之外,其他几人都是经历过三年前那场浩劫的,只是如今的他们已经对往事只字不提,因此云婉儿对那一切自然也知之甚少。
六人聚集的地方并不算隐蔽,但却很安全,江湖人士大概谁也不会随随便便去关注一个中原地区这样的简单的农家小院,更何况这农家小院还做得有模有样,除了少了每日早晨的炊烟与蹒跚而行的老农人,其他的与普通人所居住的房子别无二致。
他们已经不再叫七绝杀手团了,当然也不再带着锁魂宫的身份标签,现在,甚至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属于什么组织。
他们的核心大概只有一个,那就是碎魂本人。
七绝杀手团的二人死心塌地得跟着碎魂,几乎寸步不离,而锁魂宫的二人亦无处可去,与这帮曾经的“战友”走在一起,总归要好受一些。至于云婉儿,则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加入了他们,总之,这三年来,他们都过着表面平静而暗流涌动的生活。
尤其是当新的修仙之法出现之后,由于碎魂认为这件事很可能与忧离有关,他们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
孤鸿飞过天际,清秋并不会给这样一个简陋的院落带来任何变化。戏蝶的笛声在空旷的四野间回荡,似乎是一种呼唤,也似乎是一种泣诉。大概每一个人,终其一生都总有一件两件难忘的事,而当想起这样的事之时,人也总是百感交集,难以自持。乐音,便是最好的宣泄机会。
碎魂缓缓放下酒杯,因为他发现莽夫的双眼一直注视着自己。
他不禁抬起头。
莽夫终于开口,道:“碎魂大哥,妖剑……已经失踪半年多了……还没有半点消息……”
碎魂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云婉儿与曳魂等人。
云婉儿皱了皱眉,道:“碎魂大哥让我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可就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曳魂也摇了摇头,道:“我以探测之法在妖剑可能出现的各处施阵,但始终未见其人影。”
碎魂叹了口气,他明白,云婉儿与妖剑并不想熟,找起来自然有些困难,但曳魂在三年前便已见过妖剑,绝不会也认不出他来。
“碎魂大哥,妖剑到底为什么突然离去。”莽夫忽然不适时宜地问道。
碎魂望了望破旧的窗棂,似乎眺望着窗外开阔的远景,道:“他有脚,想走自然是要走的。”
“可当初我们不是订立了契约吗?我们一定会追随在碎魂大哥左右。”莽夫道。
碎魂淡淡一笑,道:“我记得七绝杀手团的契约当是在执行任务之时随叫随到吧,并未限制你们平日的自由。”
莽夫也尴尬一笑,不由得低下头,实际上,追随碎魂,是他与戏蝶情愿之时,所谓的契约也不过是一个托词。
“可妖剑失踪那么久了……如今江湖又如此不太平……恐怕……”一旁的镇魂不禁担忧道。
“剑客的生死凭的是自己的剑,杀手的生死凭的是藏在袖中的兵刃。”碎魂道,“妖剑,大概并不是个容易死的杀手。”
在场的人并无异议,但担忧之色却并未减退。
碎魂抿了一口酒,却似乎觉得略显苦涩,只得将酒杯放回原处,环视四周。
这种沉默让他也觉得有些压抑,于是转移话题道:“不过,我到想问问,你们对萧绝影之事有何看法。”
“此人气焰太盛。”庭院之中的笛声戛然而止,戏蝶款款走进来,道,“碎魂大哥,依我看,江湖中恨他的人,远比追随他的人多。”
碎魂淡淡一笑,道:“而且会越来越多。”
莽夫道:“我看他,倒是想要当天下第一高手,杀尽所有修为已入‘至深’以上之人。”
“他若真有实力,还有可能活得久一些,倘若只是徒有虚名,怕到了明日,便已成一句尸体。”碎魂冷冷道。
“碎魂大哥的意思是……就算他武功够高,也一样会死?”莽夫惊道。
“每个人都会死。”碎魂笑了笑。
“那碎魂大哥,你觉得他到底是哪一种呢?”戏蝶接着问道。
“你觉得呢?”碎魂反问。
“我……看不出来,此事确实太过蹊跷了。”戏蝶回答道。
“我倒觉得,他像是会什么妖术似的,能够在久攻不下或者出于弱势的时候将形势你转过来。”莽夫插嘴道。
碎魂点了点头。
戏蝶望着碎魂,惊道:“碎魂也认为他有妖术?”
“妖术……或许用了妖术的人不是他。”碎魂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他?那是谁?”莽夫道,“总不至于他的对手用妖术整死了自己吧?!”
碎魂依然保持着微笑,转向莽夫道:“莽夫,你觉得,一场决斗的胜败,对一个武者来说,有多重要。”
“决斗关乎生死,更关乎名声和气节。”莽夫道,“就算要败,也要败得漂亮,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壮烈!”
碎魂点了点头,道:“既然武者对决斗的胜败看得那么重,却为什么要在决斗中隐藏自己的真实力量?甚至等到萧绝影使出杀手锏也绝不暴露呢?”
“这……”莽夫挠了挠头。
戏蝶惊道:“难道碎魂大哥是觉得,他们是有意输给萧绝影?”
碎魂笑了笑,并不言语。
“可谁会这么傻,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莽夫道,“那两个人,可是都活生生地让萧绝影个杀了啊!”
“越是不可思议,或许就越接近真相。”碎魂道,“我们这些年遇到的蹊跷事儿岂非已经够多了?”
屋子里的六人,都陷入了沉思,另外三个并未看见萧绝影与对手决斗的人,此刻也似乎正苦思冥想,组织着自己的看法。
这场涌动的暗流,似乎已不仅仅关乎到萧绝影本人与那些“至深”之境的高手,更关乎到整个江湖的安危。
2
昆仑雪峰,幻灵宫。
已经过了数个时辰,忧离与苍碧已在空中过了无数召,昆仑之顶的积雪也已不止一次被强大的灵力波动震地崩裂而下,就连幻灵宫光滑的墙体上也出现了道道不深不浅的裂痕。
此刻,二人分站与相聚数十丈的两座漂流的灵力浮台之上。
数十丈的距离,对于两个人来说,确实已相距太远了,但对于这两位神界高手来说,却于近在咫尺并无区别。
忧离的手中,青蓝色的光芒依旧燃烧,毫无半丝幽微之感。
而另一面,苍碧的身后,几条雪白的龙形影子仍旧交错窜动,偏偏雪花与冰凌在他身边聚散不定。
“忧离,你强了很多。”苍碧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山川之间。
“你也不错。”忧离笑了笑。
“为何,我感觉你的身体里,不只有一个人的力量。”苍碧接着问道。
忧离竟露出一丝苦笑,道:“我这条命,此刻本就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的。”
“想不到忧离将军,有一天也会有了牵挂。”苍碧道。
“每个生命都有牵挂,只是牵挂的东西不同,方式也不同。”忧离道。
苍碧忽然双手一战,婀娜的身姿微微一动。
忧离急忙飞身而起,轻巧地落在另一块浮台之上,而放在站立的浮台,已被突如其来的几根冰刺由下方震成粉碎。
未等忧离站定,苍碧再次施为,忧离亦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瞬间移动到另一个浮台上。
如此连续了四五次,苍碧终于收手,冷冷道:“看来你的速度也变快了。”
“你用冰刺袭击我,莫非是看不起我?”忧离淡淡一笑。
苍碧冷艳的脸上不禁又泛起一丝阴云,显然方才的那几招已经耗费了她不少灵力,而忧离却说得如此轻巧,这让她稍稍感到一些压力。
苍碧皱了皱眉,忽然大声道:“若你能接下此招,我放你进入天界亦无不可!”
忧离不禁一怔,身子缓缓浮向空中,作出临敌之姿,似乎在示意苍碧出手,又似乎是一种挑衅。不过,他也正疑惑着苍碧将使出怎样的杀手锏。
苍碧的神情,陡然间变得更加冷峻,犹如昆仑之顶的千年寒冰一般,纯净,却坚不可摧;纤尘不染,却也无法动容。
只见她的手缓缓抬起,忧离这时才看见,此刻,这位守护神龙终于跑去了人类的一丝“外衣”,那双抬起的手,此际已由纤纤如玉变作了一对浅蓝色的龙爪,尖锐的指尖之上,碎雪与冰凌逐渐聚集。
忧离皱了皱眉,不由得抬起头。
不出他所料,九天之上,一个漩涡已逐渐形成,正如苍碧现身时那幻灵宫之顶所形成法阵中心的漩涡一般,只是这一次,那漩涡的中心并未洞开,而是突然犹如旋风一般疾驰而下,融合在苍碧的掌间。
“云霄归风诀?!”忧离一惊,此招从表面上看,正是当日九煌使出的绝技,而在那场决斗中,此招早已被忧离所化解。
苍碧似乎没听见他说话,依旧专注地施法,顿时,龙爪之间的云气已聚合至不可*视的程度,忧离已经能感到那其中强大的灵力所在。
九煌的“云霄归风诀”之中所含的是司雷神龙特有的九霄奔雷,而她呢,她则融合了千年的冰雪。
忧离明白,这一次,他无法用当日对付九煌的方式来凝固那袭击而来的灵力了。
但他的危机却远远不仅如此。
不过片刻之后,忧离忽然发现自己错了,此刻苍碧所施用的法术,绝非“云霄归风诀”那么简单。
聚合的云气越变越大,如同紧握的拳头,随即,那拳头缓缓张开,竟形成了一个租可遮天蔽日的冰蓝的龙掌。
“好!”忧离也不禁为之震撼。
苍碧缓缓*纵着龙掌向前推来,龙掌的四周,无数奔腾的冰凌化作一条条或雪白,或碧蓝的龙影,朝忧离之袭而来。
忧离急忙将手一招,化出光剑抵御这突入其来的袭击。
龙影在忧离的光剑之下顿时化作一片虚无,然而随着那龙掌的推进,袭来的龙影却越来越多,忧离的步伐也不禁有些凌乱。
更何况,此刻就算能够摆脱这数条龙影的包绕,又如何能抵御它们身后这庞然大物的一击。
忧离已经感到极强的灵力波动压面而来,更感到九天的寒气也在龙掌的推进中聚集,让忧离所处的位置犹如被冰冻的巨大囚笼一般。
忧离将光剑划成圆弧,也仅仅只能抵挡奔腾而上的条条幻影,根本无法驱散寒意。此刻,三才禁封咒也显然已经失效了,因为这如此巨大的手根本不可能用任何咒术予以停止,或许自它出现在这空中开始,就注定了它一定要击中目标才会停下来。
忧离双眉深锁,终于将光剑收回,再次燃起手臂上青蓝色的光芒——他打算放手一搏。
“喝!”忧离一声暴喝,人以腾空而起,十数条龙影亦随之腾空,纠缠环绕着向他的周身袭去。
忧离忽然旋身出手,青蓝色的光芒,仿佛也成了一只宛若铁钳的手掌,死死拉住纠缠而上的龙影,随即狠狠向那巨掌投掷过去。
龙影发出数声咆哮,轰然碎裂在依旧缓缓移动的巨掌上,似乎对之没有任何伤害作用。
忧离的身子停在半空中,双臂张开,又发出一声呐喊。
顿时,如同一对翅膀一般的的两道蓝色光影从他的背后伸出,接着向前缓缓延伸,慢慢成形,终于也形成了一对手掌,青蓝色的手掌。
“这是……”苍碧也不禁在此刻微微一惊,但龙掌已出,断无收回的可能。
“苍龙之手!”忧离大喝一声,一段段铭文与光带流转而前,在他的手臂上闪烁飞散,手臂上的光芒越燃越烈,越来越耀眼。
龙掌,亦在此刻越来越近。
“轰!”
一声震天炸响,幻灵宫似乎也在这一刻摇摇欲坠,而下方雪峰之上更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崩毁,积雪与冰川如浪涛一般沉沉向山下压去。
天空中,苍龙之手与苍碧的龙掌,已狠狠撞在一起,互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