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峰匿藏着千年的记忆,静静傲立在神州的极北之地,任由风云涌动,或柔抚、或冲刷、或肆虐过这早已习惯了各种摧残的身躯。
而坚冰,则是它最忠诚的卫士、最厚实的铠甲,光滑而不带一点杂质,饱受欺凌而不见一丝裂痕,唯有九天降下的光芒被不断映射四散。
昆仑,这自远古以来便被披上最浓重的神秘色彩的山脉;这自神州创世之初便受到诸神青睐的圣地净土,此刻,就在忧离的面前,宛若睥睨一般地俯视着他看似孱弱渺小的身躯。
忧离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为自己多积攒几分勇气,他明白,这次的行动很可能依然是无功而返——或者不仅仅是无功而返,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得来的依旧是命运所给予的一声嘲笑。
但他早已麻木在了这种并不好笑的捉弄之中,他早已无所惧,无所求了,所谓的积攒勇气,无非是想让自己多少再增加几分冲劲,使自己不至颓废。
就像一个久卧病榻,行将就木之人,也总会多多少少渴望去阳光下走走一样。
秋日的昆仑,阳光异常明亮,但却异常寒冷。
不再有如同华山与恒山那般崎岖的蜿蜒山道,亦不再有层压而来的灵力波动,在这个地方,一切仿佛都是空的,空旷,空寂。一切都肆意妄为,乱飞的雪花,无休止的罡风,跌落四散的冰凌,甚至,不知何时就会突然袭击而来的雪崩。
对于一个天神来说,这些当然不算什么,尤其是对于忧离这种神界的“元老”。如今,语儿不在身边,他几乎已经了无牵挂。行事也更加无所顾忌。
燃起双臂的青蓝色灵光,忧离已径直腾空而上,任由云气在耳畔交织流转。
峰顶,在一片冷冽的冰川与广阔的白雪之后终于悄悄露出婀娜的身影,而峰顶的上方,宛若钻石一般的怪异建筑,缓缓漂浮在空中。
不多时,忧离已与那建筑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上。
昆仑,幻灵宫,北天三极的最后一极,或许,也是忧离登天的最后一线希望。
忧离不禁回首一望,云气缭绕的背后,一根直立的天柱插破云霄,刺裂苍穹。
“芸芯、灵霄宫、刻命星轮……”仿佛是一场故地重游,往事本已遥远,此刻却又近在咫尺。
但一切不容他多想,现在他要面对的并不是身后那根已经安宁耸立的天柱,而是眼前这钻石般的奇幻建筑。
建筑的四周,许多浮台亦随之缓缓飘飞,法力所形成的咒术铭文结成一条条光带,环绕流转,不时有象征着天地乾坤的八卦幻影浮现,而后又迅速消散。
北天三级之中,显然这幻灵宫的把守最为严密,灵力护佑也最为强大。
与恒山的灵力扩散不同,这里的灵力,是完全聚合的,所有的力量都环绕在这并不庞大的钻石形建筑四周,固若金汤。
但忧离已顾不得那么许多,挥手之间,人已来到幻灵宫之前,与之相隔不过数丈。
“司雪之龙苍碧何在!”仰首之间,一句话依然带着凌然傲骨。
不过多时,幻灵宫微微震颤,“钻石”的顶尖之处,柔和的光芒交叠四散,宛若夏日湖面的潋滟。
然而这看似柔美的景致之中却是摄入的魄力。
法阵缓缓形成,接着,透明的法阵中间出现一个宛若漩涡般的阴影。冰蓝色的薄光从漩涡中投射而下,正轻轻落在忧离面前。
一个身影,缓缓降落。
那身影降落的片刻,连忧离也不禁一怔。
那并不是一条巨大的战龙,而是一个身披蓝色琉仙群与薄纱的女子,全身,被一层淡淡的雾气所包绕,散发出阵阵寒意,正如那张冷艳的脸庞一般。
唯一让忧离能够判断她就是自己要找的司雪神龙的地方,是那一头浅蓝色发丝中暗藏的一对龙角,与手臂上不可消除的龙鳍。
那双深邃若海般的双眼,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忧离,良久,才缓启朱唇,道:“想不到,竟是你。”
“我也想不到,司雪神龙竟已修炼出了人身。”忧离道。
“昆仑乃天下灵力聚集之源,本座能镇守此处实乃天界赐福。”苍碧并未直接回答忧离的疑问,但这两句话却无疑已告诉了忧离自己化为人身的缘由。
忧离不语,嘴角微微上扬。
苍碧继续问道:“阁下已经被天界放逐,现在前来,所为何事?”声音虽然清脆婉转,却冰冷酷寒,无半点友善可言。
忧离不禁想起了当日在江都水下见到的那个路西法手下的四大使者之一——海精灵。
同为蓝色的冰龙,眼前这个代表着光明,而当日那个却一直沉眠于黑暗。但更可笑的是,代表光明的一方高高在上,宛若裁夺人命的判官,而沉于黑暗的一边却平易近人,不断参悟着世间的美好与良知。
忧离不知道海精灵现在何处,他只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海精灵用自身并不太多的力量浇灭了一场锁魂宫飞升引起的大火,为他争取了不少时间。
但这一次,忧离所要面对的,却很可能是一场恶战。
沉吟片刻,忧离并不隐瞒,默默地说出两个字:“登天。”
“你要重返天界?”苍碧一阵诧异。
“不错。”
“你认为天界降罚不公?!”苍碧继续问道。
忧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从未直言过天界降罚不公之说,但每一个遇见他的神界中人都似乎要问他这么一句话——事实上,他们早已经看出了公义所在,只是利益驱使他们必须放弃这种公义,而且深怕忧离要向他们讨回来。
偏偏忧离在此刻,不想拐弯抹角,道:“不错。”
“本座不能让你回去。”苍碧道。
“但求一战。”忧离冷冷道,没有任何牵挂的他,忽然觉得所有事似乎都很简单。
“你要向本座挥剑,杀上天界?”苍碧一惊。
“我以无剑,但我仍是求战。”忧离道,“我所坚信要做的事,就必须去做。”
苍碧向后撤了一步,双手一战,顿时,宽大的裙摆与轻纱一齐飘飞而起,唯有束身的冰蓝色战衣包裹着这神女的躯体,显出窈窕有致的曲线,只是这动人的身姿之下,战龙的灵气正缓缓聚集,迸流,在她周身形成难以抗拒的杀伐之意。
唯有面的最强大的敌人时,天界战龙才会有此意念。
忧离亦微微一笑,右手轻抬,一声龙啸之后,青蓝色的光芒化作一片绚烂夺目的图景。
“苍龙剑。”苍碧冷冷道。
忧离不语,神界中人,当然一眼便能看出他融合了何种力量。
“若是如此,本座便领教了!”不知何时,苍碧手中已托起两个寒风劲吹,冰凌流转的法球。
临敌之姿已然摆出,战斗一触即发。
2
夜,寂静,西风肃杀,肃杀在剑气下变成刺骨的阴森。
月华暗淡的林中,两个身影已缠斗了数个回合,绿瞳黑衣的野兽明显处于下风。
虽然他的步伐、出击速度都如此之快,虽然他的攻击都如此刁钻、精准,虽然他的灵力比常人要强不知多少倍,但却似依旧被对方当做猴耍一般。
“你为何不用全力!”妖剑站定身形,愤恨道。
“我若用全力,片刻将你化为齑粉,岂非无趣得很?”天屠杀手漠凌冷冷嘲笑道。
“你……竟在戏弄我?!”妖剑的声音似也因气愤而有些颤抖。
“你总不至于天真的以为,我杀你区区凡人也会那么难吧?”漠凌笑道。
“你……”
“你若想我早点结束你的痛苦,我倒也可以大发慈悲成全你。”战斧前毁,未及落地,地面上已悄悄裂开一道痕迹,漠凌的脸上依旧惯着不易察觉的微笑,“我的裂神斧,已经很久未尝血腥之味道了!”
妖剑握着双刺的手微微转动,动作有些僵硬,此刻他心中波澜起伏,一种不可言喻的矛盾碰撞交织,纠缠而来。
数个回合下来,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位天神的对手——虽然或许他并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而这个天神,却铁了心要将他杀死,甚至他到此刻也并未弄明白其中原委。
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还有许多事要做。然而,与生俱来的那种高傲,却让他根本无法跨出退缩的一步,在他的信念里,只有战,没有逃。
片刻的思量之间,裂神斧已横扫而上。
妖剑迅速将双刺插于地面,抵挡从下方横扫而来的战斧。
光华闪动,斧刃与双刺相撞,一声震响,一股强大的劲力,一种宛若即将粉碎一切的巨大压迫感。
妖剑只觉得,虽然那战斧扫在自己的武器之上,却于打在自己身上并无二致,整个人竟在这一击之下翻身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林间的一棵古木之上。
“呃!”一阵仿佛连内脏也在颤抖的震颤之下,妖剑颓然落下,与他一起掉落的还有口中温热的鲜血。
而漠凌却丝毫未给他喘息的机会,裂神斧再次猛地直劈而来,爆炸,随着地面的碎裂宛若游蛇一般向他半跪的方向延伸而去,向他张开那张足以吞噬一切的馋吻。
“喝!”妖剑一声暴喝,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双脚一蹬,腾身而起,好不容易躲开了那地陷一般的灾难,而方才他身后的那颗古木,却在一身炸响之后轰然从中间被劈作两半。
深黑的夜空下,妖剑再次落地时已经完全站不住了。
幽夜苍茫,即使是神祗也难以辨清前路延伸的方向,正因为此,漠凌此刻也不知道他的猎物到底落在了何处。
妖剑捂住胸口,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明白,即使是一声微弱的喘息,也一定会让灵力极高的漠凌很快锁定攻击目标。
一股股疼痛与热血的翻涌,让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一定会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已经掩藏不了自己了,更不可能在此刻反击,他只有两条路可选,逃,或死。
“逃……”
他的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对自己的嘲讽,似乎许多年来他的生命中根本不曾出现过这个字,也绝不会妄动这个念头,但今日,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
“暗……月……”他的口中缓缓吟着法咒。
顿时,一股更浓重的黑暗开始在他四周蔓延,这股黑暗,仿佛在原本就浑浊的天地之下泼上了一大盆墨水,弥漫四散。
“这是……”漠凌不禁微微一惊,“还要顽抗吗?”
妖剑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丝苦笑,绿瞳之中竟写满了凄凉——他从未想过这招“暗云”有一天会用作来逃生。
他狠命以武器支撑住身体,不论还有多少力量,他都必须以如平常一般的急速离开此处,甚至要比平常更快。他完全明白自己的时间少得可怜。
漠凌手中的裂神斧一惊开始燃起耀眼的光芒,原本在四周数十丈之内氤氲四散的黑雾顿时望而却步,在那燃烧的光芒之前俯首称臣,唯唯诺诺地后退而去。
“嗯……”又是一股强烈的痛苦之感袭遍妖剑的全身,一口鲜血由口中喷涌而出。
但他一惊顾不得重伤的身躯,猛地向上一跃。
“想走?!”只是用余光扫见一个黑影闪过,漠凌便已判断出自己该向何处进攻,挥手之间,排山倒海的巨力又一次被挥出,林间的数十古树已在瞬间被拦腰截断。
然而黑影的行动似乎比他想得更快,片刻,已出现在他的另一侧。
“哼,有两下子。”漠凌收回战斧,警觉地环顾着四周,那黑影似乎并没有要跑的意思,反而在他的四周不停旋转纠缠。
“竟还有力气与我纠缠?!”漠凌也不禁一惊,他早已看出妖剑在接下他横扫的一斧之后已近乎站不起来了,绝不可能还有此等实力在他附近飞旋奔跑。
“嗯?!可恨!”暗忖之下,漠凌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瞳孔一收。
“难道?!”猜测之间,战斧再次横扫,一个圆环轰然四散,地面的落叶和落叶,在巨大力量的驱动下竟形成一个圆柱形的屏障,向四周扩散。
而那屏障所及之处,即便是百年古木,也被瞬间砍倒。
就是这样一股骇人心魄的力量,扩散了整整数十丈的距离,夜空下,林子的中央已多了一片荒芜,瞬间而成的荒芜。
漠凌站在荒芜的中心,四周已再无黑影流动,那黑影也被这力量吞噬。
但漠凌知道,自己还是失败了,他败在了自己的轻敌之上。
刚才那个流动的黑影,根本不是妖剑的本尊,而是他放出来为自己拖延时间的幻象。漠凌太相信这个敢直面于他的凡人不会逃走,也太相信自己的神力足以如捏碎蝼蚁一般杀死这凡人,终于,还是错失了绝佳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