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根锁链沉沉落下,巨大的身躯跪倒在地,龙吟声歇,苍蓝的光芒缓缓飘散。
“我败了……”混沌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三个他自己也不愿说出的字。
忧离站在那宛若山峰一般的身体之前,不住地喘着气,这一战,打得并不久,却十分辛苦,十分艰难。但其实,忧离的心中更痛苦。
他只能以不停地攻击来释放那份郁积不散的压抑。
一股力量由混沌的体内流出,被忧离吸纳掌中,向空中抛去。
“你过去吧。”混沌道,“暮光之夕,望舒在等着你。”
“望舒……”忧离沉吟着,他当然知道上古之神望舒,那个与太阴一起掌管月亮的剑客。
“陈一枫、沈天劫、路西法、芸芯、武罗、英招……”忧离忽然念出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三年来,我已不知与多少曾经熟识、甚至相伴的人兵刃相向……这难道不是诅咒的一部分么?”
“在你的诅咒被破除之前,你的存活,便是一种诅咒。”混沌回答道。
忧离一惊:“是么,我活着,便已是一种诅咒……”
“所以,快去吧,去了却之一切,”混沌雄浑的声音在空中震荡,“天上一天,人间千百年,你最好不要在此地逗留太久,这点,你是明白的。”
“如今已过去多久?”忧离问道。
“天界边缘,由于已接近衰亡,时间或许要慢一些,但至少也已过去数月之久。”混沌回答道。
“那的确已太久了。”忧离叹了口气,“即使半月甚至十天,一切,也都可以改变得面目全非。”
说罢,身形已动,又开始在云气间狂奔,他似乎有意不用空间法术,这种体力的无限量消耗,仿佛是他忘却一切的最好方式。
混沌望着他的背影,道:“忧离,唯一一个,有能力改变天地的神祗,你到底会给我们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2
不知过了多久,忧离觉得自己大概已经完全脱离了混沌之夕,才慢下脚步来。这时,他才发现,这样飞速的奔跑非但没有让他的心情更好一些,反而让他承受着疲惫与压抑的双重打击。然而,眼前的一切却似乎不容他有半刻的休息。
眼前,人影攒动,金属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光华带着灵力的律动不断波涌四方,云气也已随之激荡流转。
“暮光之夕……”天空低沉,四野阴森,若有若无的光线映衬着眼前的肃杀之景。
“竟有人先到一步?!”忧离微微一惊,站定身形,极目而望。
果然,不远处,四五名不知何处而来的神界中人正与一名身形灵动,身披蓝色战袍的长发男子缠斗,那男子浮动剑光之中带着阵阵寒意,又皎洁如同月光,显然便是望舒之灵魄。
不过数个回合,只听那蓝袍男子一声大喝,环形的寒光四散而开,他身边的四五个神界中人已被震出数丈,重重摔落云间。
“哼,废物。”忧离冷笑一声,缓步而前。
然而,未行几步,一股奇异的压力却从上方袭来。
“这回又是……”忧离顿住脚步。
一段青灰的光芒由斜上方疾驰而下,攻击的却不是忧离,而是方才一直在战斗之中的望舒。望舒猛然一惊,纵剑而挡,相撞之下,人竟后退数步。
而就在此刻,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却已落在他的身前。那人浑身上下尽皆由粗陋的布匹裹缚,并无半点防御之处,若非身在天界,根本没有人会认为他是神祗。
粗犷而带着刀伤的脸上,那嘴角不停抽动,似乎带着一丝战斗前特有的兴奋。
那手中,巨大的钝剑散着令人胆寒的灵力,一段段铭文流转其间。
“这是……”忧离忽然想起当日天瑶姬与聆音所说的一切,“削云神铁……”
“是你……”望舒见了此人,也不禁一惊,“你的野心果然很大。”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健壮的男子大笑道,“想不到长年镇守悬月之夕的望舒大神也会认得在下。”
“一个‘铁臂圣主’,将整个天界都搅得人心惶惶,我又岂会不认识?”长剑斜指,显然望舒并没有半分畏惧之色。
“想不到本尊还有如此威名。”健壮男子得以地笑道。
“小小精魄,竟自称尊者,委实可鄙。”望舒冷冷道。
此话一出,健壮男子的神情完全僵在脸上,周身的一切仿佛都已被阴云笼罩,只等那阵阵摩擦响起一声狂雷。
望舒碧蓝的长剑已经指向前方,无须言语,但须一战。
“本尊最恨别人唤我作精魄。”健壮男子大吼一声,当真生如奔雷。
“事实如此。”望舒竖起两只手指,并于剑身,寒冷的光芒由手指上投射而开,逐渐弥漫在长剑之上。
“可恨!”健壮男子大吼一声,身形已动,虽然笨拙而缓慢,但却似带着千钧之力,披风裂云而来。
望舒双脚一点,从那横扫而来的削云神铁之上轻盈地掠过,长剑突刺,一轮明月在身后浮现,却又在那剑锋即将触及对手的刹那逐渐消失,如梦似幻。
健壮男子铁臂圣主猛然一惊,大吼着将剑将上一扬,望舒冷笑一声,抽身后翻,削云神铁由望舒身前轻轻划过,依然未伤他分毫。
望舒站定身形,横剑于前,笑道:“真不知道当日琉璃幻境那些人是怎么败给你的,难道他们真的只会吟风弄月么?”
“哼,”铁臂圣主一声冷哼,忽然双臂一震,手臂顿时变得犹如一对巨大的铜柱,连颜色也变成青灰色。
“哦?”望舒微微一笑,“是要认真一些了么?”
铁臂圣主手中的削云神铁,此刻已与他的双臂融为一体,向望舒突袭而来,速度之快,攻势之强,似已无人能挡,就连一旁的忧离也不禁皱了皱眉,在他看来,如此的进攻,即便是他的苍龙之手,恐怕也不能正面相搏。
望舒急忙拔步后撤,留下一个人形的残影,而这残影在削云神铁与那巨臂之下被迅速碾碎,随之,又是阵阵青灰色的幻影,挟着劲风排山倒海而来。
不多时,望舒已被*得连连后退,甚至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这下有趣了。”忧离缓缓抬起左手,“不过,我可不能让这大个子占了先机。”那左手中,已缓缓燃起苍蓝的火焰。
铁臂圣主与望舒或许都未注意到身边观战的忧离,两人的缠斗越发激烈,双方的眼中也只剩下面前这致命的对手,双反过的世界里,自然也只剩下对阵的二人。
望舒的衣袂被铁臂圣主挥手削破,飘落的绸布化作消散的云气。
“呵呵,我若削下你的手臂,是不是也会这样消失呢?!”占尽优势的铁臂圣主得意地大笑着,不断踏步抢攻。
“你可以试试。”望舒翻身后退,巨臂由他的胸口划过,望舒看准机会,纵剑而上,直刺过去,剑端与那青灰的臂膀相撞。
“你伤不了我!”铁臂圣主大喝一声。
“那可不一定!”望舒手腕一翻,一股劲力顿时灌入刺中对手的剑身之中,皓如月光的寒芒猛然间四射而开,在铁臂圣主与望舒之间轰然炸裂。
铁臂圣主一声惊呼,人已被推出数步之遥。
望舒见状,急忙稳定身形,双脚一蹬,剑已再次击出,直刺向铁臂圣主的面门。
“可恨!”铁臂圣主又发出一声如奔雷一般的吼声,一声巨臂猛然向身前闭合,只听“噔”地一声,望舒手中的长剑已被他牢牢夹住。
“找死!”望舒一声厉喝,身后那一轮月影再次显现,随之,皎洁的光芒化作剑影,迅速合在手中兵器之上,刹那间在铁臂圣主夹紧的双手之间绽放出绚烂的一朵“冰莲”。
铁臂圣主倒抽一口凉气,人已被震出数丈,张开双臂,轰然跌倒。
而望舒的身子并未停下,落下的片刻,接着九天云气与罡风之力再次腾越而起。
他未给依然躺在云气之间的健壮大汉任何喘息的机会,手中的剑已再次击出。
“可恨,你给我记住!”那大汉回过神来,剑断已近在咫尺,只得化作一道光芒,抽身而去,唯留下回荡在空中的狼狈之声。
望舒收住剑势,缓缓落下,脸上略带一丝无趣之色,将手中的长剑负于身后。
“望舒大神,好剑法。”然而,在他刚要离开之时,另一个等待已久的人却忽然开口。
望舒一惊,回身而望。
忧离的手中依然燃着苍蓝的光芒,丝毫没有减弱。
“你?!”
“是啊,我。”
望舒似乎自嘲地一笑,道:“我竟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当真失算。”
“与高手交锋,理当认真应对,心无旁骛。”忧离道。
“我收剑是不是收地太早了些。”望舒的手再一次触及身后的长剑,笑容冷漠。
“早,也不早。”忧离道,“你若不想与我打,我们大可不必动手。”
“可忧离将军若要从此地过去,我们却非动手不可。”望舒道。
忧离的脸上掠过一丝愠怒:“为什么,总是要把简单的事变得那么复杂呢。”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能如此迅速地连破五大夕景的你,到底已有了如何强大的力量。”望舒道。
“力量?”忧离摇了摇头,“我有的不是力量,是决心。”
“决心?”望舒冷笑一声,“决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改变世界么?”
“不能。”忧离摇了摇头,“但却可改变自己。”
“哦?”
“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断徘徊,不知道自己的路到底该走向哪一边。”忧离道,“即使神性觉醒,也不过是徒增一些自己根本不想得到的东西而已。”
“那现在,你明白了?”
“或许我还不明白。”忧离道,“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简单化了。那些复杂的东西统统拿掉的话,我要的,仅仅是一个答案。”
“答案?”
“不错,一个答案,一种结果,一个结局。”
“那是什么?”
“那个答案就刻在刻命星轮上。”忧离厉声道。
“你想要解脱?!”望舒道。
“我只是想知道,天界一句降罚,如何就能改变一个生命的生生世世。”忧离道,“如若这也是天道命数的一部分,那我可以就此放弃曾经所做的一切努力,但若不是呢,若这不过是一种刻意的强加,那么,天又有什么权力定夺这世界的种种变数?”
“我还不太懂。”望舒摇了摇头,道,“数千年前你举兵抗天,却半途而废,如今为何还要重返天界,那个时候,你岂非已经屈服于了自己的命数——刻在‘刻命星轮’上的命数。”
“哼哼,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改变世界。”忧离道,“无论是举兵抗天,还是放弃抗争,甘愿受罚,我都以为,那些是改变世界的一种手段。我以为举兵抗天,就能让天屈服,让他改变对我,甚至是对这世界的种种不公;而我也以为,放弃抗争,就能使皓天界乃至人间生灵不致涂炭,现在看来,我错了。”
“你错了?”
“错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忧离道,“这世间,本来就有一些东西,根本不是翻云覆雨之手便能顷刻改变的,当日我所做的一切,仅是我一厢情愿,而后,许许多多的人,依然要付出更大的牺牲。所以,若牺牲,也是一种命数的话,那么人间生老病死,天界幻化衰亡,这一切,岂非也是一种命。”
望舒沉吟良久,道:“你的意思是说,当日所做的决定,并不一定是对的,而今所做的选择,也并不一定是错?”
“或许本没有什么对错。”忧离道,这一刻,他也不知道为何他会陡然间有些顿悟,他不知是那一路的狂奔所带来的疲惫给了他通透的灵感,还是那一个个熟悉之人的消逝不断压抑摧残他的心灵,适得其反,让他的心顿时变得清明,“或许,所有的一切,本就有一个既定的结果,我们所要做的,是要将过程引向一个更缓和的地方。可无论是神,还是人,都往往自以为是地将过程变得越来越复杂。”
望舒不语,此刻,他忽然不想拔剑了,或许,他从来就未想过一定要与忧离拼个你死我活。
“为了摆脱这累世孤寂的诅咒,我已走了太多的远路。”忧离道,“现在,我离那个答案,已经那么近,所以,我反倒明白了许多。”
“改变……”望舒默默地自语着,“改变……不变……”
“这世间,唯一不变的,岂非就是这不断的变数。”忧离笑道,“既然天道本有变数,为何,我们却不断地用不同的方法,去强加更多的变数?”
“要来的,都会来……是么……”望舒忽然想到了什么,缓缓抽出身后的长剑,道,“那这一仗,总是要打的。”
“是么……”忧离苦笑一声,望了望自己的手掌,苍蓝的光芒依然在跃动,或许真是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能躲过这一仗。
“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力到达你追寻的目标吧。”望舒释然一笑,笑容里已没有了敌意,“就此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