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原名:第十九回救女鬼夜入鬼林初显神术
上高山昼观山脉又识法阵
上一回说到张平治于雾灵山中寻找兄弟尸骨,却迷失回路,便在山中破庙中寄宿,不想深夜有一女子闯入,自称与家人失散迷失荒野,却屡屡色诱张平治,张平治好歹也是个正人君子,便将其撇到在地
张平治怒道,“别人识你不得,我怎会看不穿你。我念这世间自有法度,人鬼不相侵犯,本不想伤害于你,你却如何苦苦相*?”
那女子听了脸上一变,一扭身,一阵烟雾过后,一身素衣立于当场,大袖一挥飘身窗外去了。张平治追至窗外,只见得月朦胧雾漫漫,哪里还有踪影,于是长叹一声,反身回去休息。〈各位看官要说鬼神之说向来不足为信,《浮云记》中如此事类枚不胜数,余念其过于荒诞本想抹去,然而牵扯甚多,亦不敢贸然删除。〉第二日,日上三竿,张平治方得睁眼,想起昨夜韵事,不由得摇头苦笑,当下吃些干粮,继续寻找。奈何这山势险峻,草木横生,山路曲折,要于中寻得一址荒冢又谈何容易。苦苦找寻了一日,毫无头绪,眼见天黑无处可去,便又回了那间破庙。张平治心想昨日遇鬼,今日不会巧合又叫自己碰上吧,躺下身睡去,却是如何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那女子身影。张平治狠狠捶了捶头,心想真是荒唐,自己是修道之人怎会有这种杂念,更何况人鬼殊途,如此翻来覆去,竟然熬到了深夜,却是睡意全无。突然听得外面呼叫救命,声音极小似乎自很远处传来。张平治警觉睁开双眼,一纵身来至窗口侧耳倾听,却无半点声息,便欲转身回去,又是一声救命传来,这次张平治听得真切,乃一女子声音自庙后传来。当下飞身窗外直奔庙后,不想这庙后竟有如此多的荒冢,墓碑横竖不一,其中荒草遍布几欲覆盖住大大小小的坟头。
救命声自荒冢后面的林中又一次传来,张平治内提真气,纵身上了树梢,抬眼四下望去,见得林中一处围有一群人。那喊救命的女子声正是从人群中传来。张平治脚下一动,飘身而出,毫无声息立于众人身后,果然是好轻功,想那张平治于茅山修炼十多年,也算是颇有修为。张平治大喝一声,“大胆野鬼,竟敢与此作乱。”那群“人”感知身后阳气溢流,便均停住手脚,张牙舞爪向张平治扑去。张平治一看那群野鬼脸部溃烂,双目空空,五官无一完整,身上衣衫褴褛,指甲却有尺长极是锋利,四肢不全徒有人形,时下自然不敢怠慢,便施展拳脚,左右出击。打了一炷香时间,张平治见野鬼越来越多,自己已被团团围住,心中也是一惊。原来夜半子时,阳气最弱,更兼这深山老林,鬼气森森,活人到得此处,必然引得群鬼注意,便自林中四面八方纷纷围来。张平治见状,咬破中指,此时群鬼立即一阵攒动。张平治腾空而起,借机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于中指上一抹,挥手掷出,口中喝道,“乾坤无量,天地无极!”只见那数道黄符激射而出,直奔鬼群而去,于鬼群中四处炸开。张平治趁机飞身来到那呼救女子身旁,一看竟昨日夜探的女鬼,当下也不多说,拦腰抱住,直奔破庙而去。
到得庙内,张平治自包袱中取出墨绳(墨绳乃鲁班所创,是非曲直,鬼神不欺)封住门窗,口中默念防鬼咒: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忙了一番,便坐下喘息,见那女子伏于地上,身上衣物均被那群野鬼抓破,脸上有数道伤痕,便问道,“尔等皆沦为野鬼,何故相欺?”
那女子一听长叹一声,“阴阳虽然相隔,规则却是相似。人善被人欺,鬼界亦然。此番多谢道人搭救,昨夜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张平治一听,连连摆手,“今夜不知何故睡不着,愿听姑娘生前往事,不知姑娘介意否?”
那女子将衣服束好,袅袅婷婷进前坐来,言未出泪先流,满目的哀怨,双肩因悲恸耸动不止,看得那张平治心酸不已。良久,那女子方自平息,缓缓道来,“小女本姓吴,浙江金华人士,嘉靖十四年,倭寇作乱,杀人掠物,家人随众举家北上,也好躲避这灾祸。不想中途碰上一撮倭寇,死伤过半,正当我们无计可施,坐以待毙时,恰有一位道人路过,那道人武功也极是了得,诛杀了那群海匪,我等方走脱,奈何慌乱中,丢失两岁的小妹。那年我八岁,随父母辗转各地,但各地非水即旱,民生不济,便身往京城,心想天子脚下乃富庶之地,做些生意或许还能度日。父母也是生意人,用平生积蓄开了间酒馆,生意还算景气,只是这京城不是别处,过往宾客说不准就非富即贵,外地人来此身份自然都要自降三等。我那父母也都是老实人,与人素来谦和,从不敢与人有半点口角,就这样也勉强维持生计。八年之后,我已长大成人,地方恶霸乔云客贪恋我容貌,欲纳我为小妾。想我父母本有两女,却走失一个,心里已是自责,如今自然不会答应将我嫁入这为非作歹,杀人如麻的恶势力家族。谁知那乔客云竟然勾结官府,诬告我父杀人越货,可怜老父不堪重刑便含冤画押,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我被迫入门乔家,想我家颠沛流离多年,终于有个安定之所,本可享受天伦之乐,奈何天不从人愿,乔云客为富不仁弄得我家破人忙,我岂能与仇家苟且偷生,便有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念头。洞房之夜便暗袭乔云客,然则我女儿身手无缚鸡之力,行刺未遂,反倒被那乔客云活活打死,埋于这雾灵山。”
那女子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张平治又是一声长叹,“不想你身世如此凄惨,那你为何不去投胎重新作人却于此作乱。”
那女子用丝巾拭泪,又言道,“非我不愿投胎,只是我和其他孤魂野鬼一样,如何也出这林子不得。生前卑贱,死后亦然,饱受欺凌,便想取人元神以自修,却下不了手。”
张平治不解道,“出不得这林子却是何故?”
那女子道,“我四年前被葬于这雾灵山下,魂魄便被吸附于林中,终日脱身不得。这方圆百里,无论远近,怨念,鬼魅均被困于此处。如今这林子中也不知窝藏了多少邪灵。”
张平治思索一番,也是疑惑不解,心想待明日细查再作计较,抬头问道,“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身贱名亦卑,双名秋岚”,那女子抬头见张平治双眼直视自己,便望了望窗外,“方才见道长于林中来去自如,端得是好神通,恕我冒昧,还没请教姓名,来日也感怀于心。”
张平治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小道张平治,师从茅山。”
秋岚听了心里委实吃了一惊,心想昨夜着实莽撞,若是这张道长与自己计较,恐怕自己早已魂飞魄散了,哪里还能坐在此处。一时之间寒蝉若噤,目不敢视。
张平治见状,忙道,“秋岚姑娘不必害怕,我茅山道人只驱恶鬼降妖魔,保人间太平不受妖邪侵扰,绝不枉杀无辜。”
秋岚听了,长长呼了口气,低声问道,“张道长只身夜上这雾灵山却是为何?”
张平治叹了口气,便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秋岚叹道,“句容与这雾灵山相隔几千里,张道长只凭一句话便匆匆赶来,真是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张平治又回想父母新去,兄弟俩饱受饥饿,乞讨到食物,兄长总是让自己先行吃过;初上茅山遭人欺凌,兄长每每挺身而出,挡身于前;后来马玉真收兄弟二人为徒,兄弟两人暮鼓晨钟,一同习武修身。没想到,如今两人却是阴阳相隔,终死不能相见,不由得悲上心头,泪水横流。
这时听得外面脚步声起,秋岚一听,眼神惊恐不定望向张平治。张平治抹了抹眼,道,“有我茅山墨绳和防鬼咒,不必担心。”又笑道,“说了这么久,已是二更天,我要休息了。”说着便转身去睡。秋岚看得门外鬼影纷纷,又看了看张平治,欲言又止。
清晨,万物复苏,万籁俱寂,薄雾茫茫,生机勃勃。一缕阳光刺破云际,惊醒山间睡鸟。正是:林晓清霜薄雾,迷遮山石瘦路。
世人梦里醉,不知朝阳醒处。
醒悟,醒悟,勿待草萎灯枯。
一声鸟鸣,张平治张开眼来,果然不见了那吴秋岚。昨夜想了良久,今日倒要细查这片林中玄机。便收拾行囊,登上高处,只见这雾灵山与燕山山脉相接,西南连东北,侵入体于中穿插,有如龙脊。虽是开春三月,山间树木葱郁花红柳绿,姹紫嫣红鸟语花香。张平治叹道,这雾灵山也算是风水宝穴,真乃亡灵归宿,人间仙境,世人皆知“其山高峻,有云雾蒙其上,四时不绝”故谓之雾灵山,可谁又知晓这夜幕之后妖邪遍生。张平治思罢,低头望向昨日密林,细细查去,只见林内多桦树,山杨,此时也是青翠茂密,并无异常。张平治便转身下去,忽然见林外一圈枯色,若在高处瞧不真切,如今下得那高崖方才看清。
张平治来到树林边,查看才知竟是枯槐,这些枯槐绕着林子足足一圈,八个方向均有一排水柳。张平治心里暗惊,柳槐乃民间鬼树,素来传闻“前不栽桑,后不栽柳”,槐者,鬼木也;枯槐,阴上加阴;柳者,留也;水属阴;水柳,聚阴而不散。张平治心中有了头绪,急急复还高处,细看去,果然是八门金锁阵配置以柳槐,那些水柳于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个方位自成两排延伸出去。张平治恍然大悟,八门金锁阵,有进无出,加之枯槐水柳束住这些魂魄,哪里还有逃脱可能。谁又于此布阵,真是用心歹毒。又下得身下,心想暗藏的妖邪,魂魄被束缚于此,必是日夜冲撞,奈何出去不得,必是提升怨气以抗衡束缚,如此下去,一旦法阵崩溃,这股怨气还不于人间为所欲为。但这八门金锁阵牵一发动全身,八门时刻变幻,若只是破一门,则其他七门便合力抗衡,则命不保矣。张平治又想兄弟埋葬于此,魂魄必是收于这片鬼林,破了这法阵,魂魄动乱而出我哪里还能寻着他。看来只有于夜深之时,施用招魂咒,先见我兄弟一面,问得葬身之处,再图他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