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说到孙明远与风雷帮帮主梁允成对阵石埭县郊外,梁允成败阵欲引刀自刎,孙明远上前劝阻欲纳为同路人,话刚说完,突然孙明远眉头一皱,连连后退数步,几乎栽倒在地。
至灵与罗紫鸳一见赶紧上去搀扶,这才发现孙明远腹上不知何时插了一把匕首,刀柄簪青碧绿,上镶有三枚珠形玛瑙,晶莹剔透耀眼无比,鲜红血液自刀柄滴滴而下。
“老家伙,竟然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看贫道不打死你。”
至灵说着便上去欲打,就在这时,耳边听得仓啷啷一声响,一干人等手持兵刃围将上来。至灵拿眼一瞄,心里一惊,又慢慢回到孙明远身边。
“哈哈哈……”那梁允成缓缓起了身,来到那一干人前面,双手叠于背后,来回踱步神情悠然,“孙明远尽管你一身神功,奈何不谙谋略,看不清厚黑之道,若是如此,江湖虽大恐再无你栖身之所。”
孙明远一听梁允成如是说,心里也是一震,此番话已不是第一次听到,先番三博道人也曾有此一说。两人素不相识,但见解为何如此相似,这绝非偶然,难不成这江湖真的非要狡诈才可求存,阴谋方能成事?儿时父亲曾叮嘱自己,江湖者,侠义之所在也,若无侠义莫谈江湖。可是自家因陶仲文阴计诬告失势,自己沦落江湖以来,所遇之事也非奸即诈:唐雄埋伏南荒郊,吕蝉玉化身夺奇书,三博道人林中夜袭,如今这梁允成也诈败偷袭。哪里有快意恩仇,畅快淋漓,凯歌论剑之江湖。难不成正如他所言,我孙明远一再遭仙宫追逐,仓惶而逃,其原因果真是自己太过率直,不谙谋略。真是:天宽地阔,大道无疆,正途何处,取道无方。
孙明远一时陷入深思,浮云苍生一世如前,却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知如何解读这迷茫。毕竟孙明远少不经世,这江湖之纷杂岂是他一朝便能看透的。
梁允成一挥手,三排弓弩手自人群后闪出,将四人围于中间,眨眼间箭在弦弓已满,只待梁允成下令。那孙明远等人瞬间便会成为阴司飘魂,山间野鬼。
邱子承一见这架势也坐不住了,来到孙明远身边,看了看伤势,自知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提高戒备,侥幸保得一命。
“等等”孙明远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梁允成,说道,“仙宫志在《八荒六合机巧图》,至于明远这条贱命实在不为重要,如今我等命悬一线,若因此而赔上他人性命,明远心里实在有愧。如今我愿献上此书,条件是先放过其他人等。不知梁帮主意下如何?”
“哈哈哈,说你蠢你还真蠢得可以,今日尔等已成为瓮中之鳖,梁某只要一挥手,那《八荒六合机巧图》便唾手可得。还要你跟我提条件?”
“呵呵”孙明远暗暗一笑,“梁允成先番已是领教过明远的本事,明远之力可于箭阵中取你首级,信乎?即便不可,既然横竖都是死,留得此书也是祸患,不如随我等一起归去。”
梁允成听孙明远如此一说也是急了,无极仙宫确实志在此书,若自己大意致使此书毁去,仙宫责怪下来,自己哪里担待得起。于是看了看孙明远,见他已将《八荒六合机巧图》取在手里,若要毁书也只在眨眼之间,心里自然不敢大意,忙喝道,“慢着!”
“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是梁某也有个条件。”
孙明远眉头一皱,咳嗽了一声,“梁帮主姑且说来。”
“梁某混迹江湖也非一年半载,今日自愧武功不如,故而不得不防,我的条件是你——自催膻中穴。”
邱子承一听心咯噔一跳,这膻中穴经属任脉,乃足太阴、少阴,手太阳、少阳与任脉之所会,为心之外围,代心行令。若被击中内气漫散,神志不清,若此那孙明远哪还有命在,于是言道,“明远,此事万万不可,我等若尽力一搏,也未必没有一丝胜算。”
“不—不可,太过冒险。你我或许能为之,然而至灵与罗紫鸳却为之太难。”孙明远眼中精光一闪,“好!明远答应你便是。”
罗紫鸳见孙明远执意如此,心有不舍哭道,“孙公子何必如此,罗紫鸳死不足惜,你速速离去毋需担心。”说完抽出曲笛,欲催幻魔去,又滴滴说道,“明远只要记得我罗紫鸳,小女子也就死而无憾了。”说完泪水汩汩流出,自脸颊滑下,落入土中。
此时夕阳已落,留一摸余辉;晚风不息,催燕雀归林。罗紫鸳抬头看了看天,长发飘飘而动,扫过眸中眼泪似水如云。
孙明远听了罗紫鸳这句话也愣住了,自己与她素来交往不深,她怎会痴情如此,“紫鸳姑娘速速随他们去吧。”
突然“嗖”一声,孙明远手起一抓,一枝铁矢已握在手中,长约八寸,轻重适中,抬眼缓缓道,“梁帮主,不必心急。”说完自刺膻中穴,入体三分,立时眼神涣散,呈经气不足之象。而罗紫鸳受此一惊手中曲笛“啪”一声落于地上。
这至灵何等聪明,见孙明远爽快答应梁允成自催膻中穴,心里清楚他习就乾坤大挪移,易经换脉,其身穴位已乱,看来这孙明远想现学现用,暗施阴计赚取梁允成。于是想邱子承暗使眼色,又强拉罗紫鸳离开人群。
“哈哈”梁允成见状也是高兴,看来发达有望了,于是上前欲取书,然而又停住了脚步,朝身边一手下挥了挥手,那人会意向孙明远走去。要说这梁允成到底是拼过江湖,粗中有细,唯恐孙明远使诈。这才命下人去。
孙明远一见心里暗笑不止,看来这梁允成还是低估了自己,就算他是两倍之距,自己要擒得他也是易如反掌。眼见至灵等人已是走远,心里也稍稍放松,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于是眼神一闪,精神陡然而变。
那梁允成到底是梁允成,如此细微早已看在眼里,当机立下一挥手,一时箭如雨下,奔孙明远而去。可怜那名下人瞬间被穿成了刺猬。孙明远一看这箭阵如此密集,便纵身一跃而起,逃得第一波,哪知那第二波箭阵也跟身而来,所到之处皆有铁矢箭,心里自是一惊本想擒贼擒王,不想这箭阵如此厉害竟一时也脱身不开。
就在这时,突然看得远处烟尘滚滚而来,转眼便来到眼前。却是烟尘太大,看不清其中到底为何物。又因这箭阵密如泼水,势如滚潮,一时也不敢分神。就在这时,那人群突然阵脚大乱,那马匹受惊四蹄乱踢不止。孙明远按下身形落于地上,见机杀入敌阵,手起剑落,所到之处皆人仰马翻,哭喊声,嘶鸣声,一时乱作一团。
不多时,烟尘落定,地上躺有数名飞雷帮弟子,孙明远一一看了一番,却不见梁允成的身影,看来他必是趁乱逃去。至灵等人反身回来,见孙明远安然无恙,心里都是一松。
“二等方才可是看清烟尘内玄机。”至灵与邱子承皆摇头不知。而罗紫鸳此时因方才失言更是不敢再看孙明远,只是低头站在那里双手摆弄衣角。
邱子承说道,“此事已结,我等还是先行赶路。”
“此事未结,这风雷帮乃仙宫爪牙,若不除之,终会带来祸患。明远方才悟出一个道理,让敌一尺自埋一丈,学霸王争钓誉之名断不可取。况且这风雷帮为祸乡里多行不义,此次当乘胜追击,一举歼之,也算替天行道。”
邱子承听了暗吃一惊,这孙明远刚才还是优柔寡断,眨眼之间竟发生如此变化,本来还想劝他当大事不可有妇人之仁,看来没有必要了。
这时沉默许久的罗紫鸳开了话,“无需灭飞雷帮,易其主即可。拒我所知傅云天尚有一子在世,自幼受傅云天教导,也算有些修为,只是受迫于梁允成才无出头之机。三年前结盟未就,终酿飞雷帮投靠仙宫一事,今日我等可寻其子代帮主之职,也算我无为教还了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你无为教之事,我等怎插得了手。”至灵撇了撇嘴。
“至灵,休得胡言。餐馆中紫鸳姑娘也算救过你性命,你怎可如此说话。不如这样,我等先探傅云天之子下落,然后我与孙明远夜潜风雷帮,趁夜诛杀梁允成,至灵与罗紫鸳可于外接应。如何?”
孙明远言道,“如此安排也算妙哉,事不宜迟,我等今晚办了此事,明日即刻赶程。”
说完四人便顺路反归石埭县。
回头再说梁允成。这梁允成自恃连弩箭阵,本想一举歼灭孙明远再取奇书邀功。为何梁允成如此自信可败孙明远?这得从这连弩箭阵说起。连弩,又称元戎,相传为诸葛亮所创,史书记“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素有“神弩之功,一何微妙”之美誉,以其迅驰、精准、连发见称。然而自明朝初,骑兵、火器盛行,连弩便日渐衰落,图谱也逐渐失传,《天工开物》也称其“守营兵器,不利行阵”。这梁允成却无意得其图谱,一经改造,配以三出阵法,竟创造出如此厉害神兵利器,也凭此立足一方无人可敌。然而本想今日一战定成败,不想中途起变,阵脚自乱,终致败北。
这梁允成败阵仓惶而归,倒身坐于堂上,满头是汗,仆人上得茶来,梁允成抬手一饮而尽,心中怒气不消,“方才各位可曾看清那烟内尘究竟是何神物?”感情这梁允成方才只顾逃命竟也不曾看清,说他是一帮之主,实在不能令人信服。
这时堂下一人拱手上前,“以下属看,似乎乃一条青龙。”
“放屁,这世间哪有什么龙?”
“即使不是青龙,那必是巨蟒。”
“一派胡言,巨蟒焉能催风布云!”
那人无言以对,只得退回不再做声。
堂下一时人语纷纷,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不知。
这时梁成虎自屏风后转身来在堂上,“爹,既然此人便是孙明远,如此邀功良机,一旦失去恐怕不复得见。反言之,则功成名就,永享荣华。”
梁允成点点头,“各位,这孙明远乃仙宫要犯,而其身上《八荒六合机巧图》更是仙宫志在必得之物,若我等能取得,则荣华权力不远矣,更何况我风雷帮与其结了梁子,若不除此人也必无宁日。”
“属下誓死效忠风雷帮!”
“很好。”梁允成微微一笑,“孙明远仅有四人,其中还有一名女子,据成虎所言,其中一名道人也是武功平平,而另一名则一直未曾出手,也不知其武功深浅。如此算来,对方至多有两人可战。而据探子所报,四人于城内晃荡,并无异样。我也料得孙明远必不敢孤军犯险,与我等正面冲突,因此会趁夜逃去。而咸池堂吕蝉玉言其欲东去仙霞岭,我等可趁夜也东面设伏,再摆连弩箭阵,饶他再是厉害也未必能脱得身去。”
梁成虎一笑,“孙明远虽是不敢再犯我风雷帮,但也不得不防。”
“成虎所言甚是!通知各分坛立即召集我风雷帮三千人马,兵分两处,一处由梁成虎指挥,东西两坛坛主相佐,守住总坛;一处随我东去山冈设伏。”
众人得令自去准备,待到天色抹黑风雷帮已集齐人马,按部署行事。若按孙明远原先秉性,必然早早离开此是非之地以免惹祸上身误了大事。如此一来反倒中伏,生死难料!然而经此两番教训,倒是长了几分智慧,心里也知,若要报仇必先灭仙宫,而仙宫现在势力根本不可动摇,若要正面相冲无异于以卵击石求胜无望。于是孙明远打定主意,一一击破仙宫羽翼,孤立之,则仙宫可图也。可怜这梁允成毕竟一介武夫,不善谋略,计失一筹。
却说这梁允成埋伏县东至深夜,始终不见孙明远等人身影,心里自是疑惑,派出几名探子也个个有去无回,又不敢贸然回去以免走了孙明远功亏一篑。一千来人于那山冈处苦守无果,久之也都心焦气躁,待到夜间子时,个个困意上涌。梁允成见状大怒,立斩两人以儆效尤,众属下一见虽是心有怨言,却不敢说,只得勉强打起精神。梁允成此时也按捺不住,站于高处四下眺望,忽见西方火起,照亮半个夜空,心里一惊,忙细细看去,惊道,“总坛出事了!速速随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