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交替,昼夜交替,才有了生生不息。此刻却是白昼,想要去月宫非得要到四万里以外的山谷才行,因为太阳和月亮轮换交替,都是在四万里以外的山中休息。
山里有棵树,叫扶桑树,树高三百里,可叶子却小的像芥子,树下有个谷,叫汤谷,那是太阳和月亮沐雨的地方。
四万里的路程并不算远,但他飞的却很慢,和往日哪种天地急速比起来,这更显得慢了,可是在慢,总会到的;是的,他已经到了。
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这种冷已经冷到骨髓了,要在这里生活想想都可怕,更何况生活了千年之久的嫦娥。
也许寒冷并非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寂寞,无穷无尽的寂寞孤独……
白玉盘也似的月亮,闪烁着淡淡的白光,甚至连光也是冷的,赵栖似乎不敢走进去,不敢面对那个守候千年的嫦娥,他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要进去……
终于他还是走了进去,月亮中有股不可抗的力量,阻碍一切仙神佛魔,对赵栖却形同虚设。
“咔嚓”“咔嚓”“咔嚓”
赵栖不禁疑惑了,寂寥的月宫中如何会有声音?循着声音走去观望,一株高达五百丈的桂树,一个赤落上衣的樵夫……
吴刚伐桂,赵栖叹了口气,以前听说的神话故事,不想竟是真的,月宫中真的有一个樵夫在砍桂树。
看着砍过的痕迹迅速愈合,樵夫脸色平常,挥动斧头“咔嚓”“咔嚓”“咔嚓”的砍个不停。
传说:月宫有桂树,高达五百丈,生有一樵夫,罚而来砍树。樵夫就是吴刚,听说这人醉心与仙道,离家三年寻长生之法;这三年中,玉帝的的孙子博陵和他老婆私通,还生了三个儿子,吴刚一怒之下杀了博陵,因此玉帝震怒,把他发配到寂寞的月宫,令他在广寒宫前砍伐桂树,只有树倒了,才能赦免他的罪,可是每砍一斧,斧起而树伤马上就愈合,所以他只好不停的砍下去。随砍随合,玉帝竟是要用这种永无休止的劳作,来惩罚吴刚……
“咔嚓”“咔嚓”“咔嚓”
赵栖没有走上去和他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砍树,放佛在计算这棵树,要什么时候才能砍到。
天快要黑了,吴刚放下斧头,喃喃的道:“千年广寒,今日又有客人临门了。以前是个女子,今日却是个男的。”
他说着走了过来,肌肉虬扎,就像一条条青龙盘旋在上面,不论是谁砍了千年的树,身子都会壮实起来,说是举世神力也不为过。
赵栖缓缓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聪明还是蠢笨?”吴刚淡淡道:“先生怎么知道就一定砍不到?”
赵栖微微皱眉,道:“你砍了多少年。每一天要抡起斧头多少次?”
吴刚一怔,每天抡起斧头恐怕都不止一千次吧,每天一千次一年就是三十六万五千次,千年就是三亿六千五百万次,吴刚的呼吸沉重了,眼中闪过寒光,却忽然消失了。
一个人若是砍了千年的树,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因为在砍树的时候,也在砍掉其一生的愤怒,怨戾……
他现在已经是个迟暮的‘老人’了,虽然头发还是黑的,瞳孔却没了神采,眼光涣散。
赵栖叹了口气,道:“你就不想离开吗?”
“离开?”吴刚冷笑一声,道:“我几乎无时无刻不想离开,可这方圆二十里内,就是一个牢笼,囚禁着我,也囚禁着我的心。”
天!千年就生活在方圆二十里的圈内,砍树是肉体的折磨,禁锢是精神的折磨,二十里的圈子,只要花费盏茶时间就可以走完,可他却生活了千年,他为什么没有疯掉……
也许是麻木了吧!
吴刚苦笑一声,指着广寒宫说:“那里,还有一个比我更痛苦的人,她虽然能够自由如入月宫,但我看的出来,那个女人的心已经死了!”
赵栖缓缓的说道:“那你的心呢?也死了吗?”吴刚攥起了拳头,最终还是放下,转过身子徐徐说道:“也死了!老早就死了,只是还有仇恨在支撑,所以没有倒下……但倒下的那一刻也不远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精神会崩溃……”
他说着又走向了那颗高大的桂树,拎起斧头重重的砍着……
月亮是盘古的左眼所化,桂树是盘古的睫毛幻化,吴刚又如何砍的断,纵然他有了绝世神力,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支撑吴刚不会倒下的力量是仇恨,他总希望有一天能够砍到桂树,然后握着斧头去活劈了玉帝,他愤恨天地不公,他愤怒自己的弱小,他所在一切都没有错,无论是哪个男人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别人私通,只怕……都要将其杀了……哪管其是王孙贵胄,权势滔天。
玉帝又造孽了,前一个是高长恭,后一个是吴刚,赵栖默默的想着,三界是该换主的时候了;不,每个人都是高贵的,为何要有主人!
三界像吴刚和高长恭这样的人,应该还有许多……该换天了……
赵栖下定了决心,就算不为高长恭,玉帝元灵都要死,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凭什么将万物比作刍狗!
高高在上的神佛,将万物比作草芥,用完了,随意的丢弃践踏。
赵栖默默走到桂树旁,拿出了龙情双剑,狠狠的劈砍桂树。
吴刚呆滞了一下,默默的道:“不用你多管闲事。”赵栖低声道:“看不惯,就要管,路不平有人踩;理不平,有人摆。”
吴刚淡淡道:“不平不公之事太多了,你管的了吗?”赵栖挥动双剑,翠绿如玉木屑飞舞,平静的道:“遇到了就要管。”
“呵”吴刚笑了出来,笑容有几分牵强,缓缓说道:“你……犯了什么错,被打入月宫?”
错?吴刚竟以为赵栖也犯了错,所以才被贬至月宫受罚,赵栖冷冷说道:“我犯的错,自己会惩罚,别人算什么东西来惩罚我。”
吴刚叹了口气,低声笑道:“好志向,不把天地放在眼里;其实做人就该这样……高之在上的神佛又如何,他们视万物为蝼蚁,万物又如何不能将他们比作草芥?只是!这样却犯了大不敬之罪,嘿!什么狗屁大不敬,还不是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
赵栖对这番道理很是赞同,诸神之所以能够高高在上,就是拥有了力量,玉帝能做三界主宰,是因为背后有元灵在撑腰。
谁的拳头硬,谁就有理。
吴刚道:“你怎么会来到月宫?”经过刚才的一番谈话,他已经知道眼前这个落魄中年,有着独特的桀骜,所以问他怎么会来冰冷的月宫。
赵栖淡淡的道:“找人。”
找人!吴刚忍不住笑了,竟然来月宫找人,这真是天大的笑话,月宫中能有什么人?只有他这个砍树的樵夫,和广寒宫中的女子。
吴刚笑道:“你是来找那个女子的?”赵栖点了点头,低沉的说:“对!”吴刚饶有兴趣的问道:“因为什么呢?”
赵栖道:“千年的等待,总要一个结局。”他并不打算瞒着吴刚,亦没有打算瞒着谁。吴刚道:“她等的就是你么?”那个她指的当然是嫦娥。
赵栖低沉的道:“是我,也不是我。”
“哦?”吴刚来了兴趣,问道:“什么意思?”
赵栖苦涩一笑,沉声道:“她———等的是千年前的我,并非是现在的我;人生一世草生一秋,阴阳轮转,生死轮回……”
赵栖这么一说,吴刚也明白了,眼前落魄的中年,已经轮回转世了,对于前生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已忘怀,此次前来只是为了了结千年的纠缠。
吴刚道:“是想从新开始,还是从此结束?”赵栖淡淡一笑,道:“往事已矣,自然是来结束的。”
他们说着话,手中还在砍着桂树,翠绿的树屑翻飞,溅飞到发烧上,接着消失,砍过的痕迹迅速愈合。
吴刚淡淡的看了眼桂树,道:“算了,桂树不倒,一切都是徒劳,你去吧。”他放弃了吗?赵栖默不作声的砍着桂树,锋利无比的双剑对上了睫毛桂树……
吴刚笑道:“快去找人吧,别人她等久了,树!我一个人砍就好。”对于嫦娥的等待,吴刚是同情的,她和自己一样,都不从放弃。只是嫦娥的等待在赵栖的到来,快有了结果;那自己呢?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赵栖缓缓抬头,看了吴刚一眼,只见眼中的深邃竟然深不见底,依稀在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屈、桀骜、愤怒。
只是这深邃转眼又涣散了,浑浊,麻木和苦涩。
这!这不正是自己以前的写照吗?没遇到女娲之前,自己一度以为水孤烟再也救不活了,眼中也有过这样浑浊……同样都是仇恨在支撑,暮然看到和自己如此相似的一个人,赵栖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