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之前,暖烟尚在金钗豆蔻之年,于深山中居住,常约两个小孩玩耍。
有一次,三人追逐野鹿,她于林间迷路,四方白茫茫。
雾绕山林,她不知往何处走,只能来到无人烟之地,千呼万唤得不到回应,泣涕涟涟。
不知等了多久,没等到雾去,却等到人来。
只见一名背负长剑,手持折扇的仙子,悠然到此。
白衣仙子正蛾眉细,眼眸慧黠,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一颦一笑非人间之美。这般衣着朴素,如烟花般飘渺虚无,不食人间烟火。
小女孩神情恍惚,随之而行。她不曾见过这般真仙,不知其是否从画中走出,竟惊艳至此。
两人一路穿行于雾中,来到一个亭外。那亭中有一座墓,墓碑上刻着墓主人之名——玉长生。
仙子回头看一眼,与暖烟相对:“你何故跟着我?”
“我在山里逐鹿,不想迷失于雾中。而今见了姐姐,想跟着一路走出去,姐姐您可认得路?”她一点不害怕,来到那女子身边。
闻言,白衣仙子笑语若嫣然,乃是温柔到了极点。
“倒是聪慧。身有灵根,随缘至此,莫非是机缘所致?”她拉着暖烟的手,来到那亭中,两人盘膝而坐。
女子向暖烟言道,她此番来意是要为一人了结缘法,令女孩在此等候片刻。
说完,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朵花,放置在墓前,呼喊玉长生之名。
墓中一股青烟徐徐升起,凝聚成形,乃是一名青衣女鬼。
不曾见过山精鬼怪,暖烟此时却并不畏惧,饶有兴趣。
年少的暖烟,见这仙子和善,又见这女鬼凄楚,心中对这缥缈的修仙世界渐而神往。
女鬼现身,见入目的两人,却摇了摇头,并不认识她们。
但见到那朵花时,却神凝成痴,宛如木人。
“人若死,就该当转世。道友可有心愿未了,在此徘徊千年?”仙子问。
听得对方问,青衣女子面若枯槁,奄奄无生气。须臾,她前进半步,轻碰那灵花,声音轻细:“吾在此等候,一人一花,已然数千年矣!”
而仙子似是早已知晓,悠然叹息:“与你期约之人,难道未言归期?”
那青衣女子点了点头,淡然一笑:“或许永不回来,又或许,明天。”
……
此地由来已久,历经多年,避于尘世外。
山中雨雾常生,蔓延不止,惹人迷途难返。
玉长生及笄时入雾中,与仙师魂影顾相识。
二人聊及平生,互道愿景,各相欢喜。
相知数年,知晓这男子本是修士,乃传她长生大道,修魂术。
魂术之道,着重法器,辅助养魂,修行术法。
有种奇花名唤花魄,可炼制成两种异宝。一种名为曼殊灵花,可噬魂夺魄,提升修为。一种是伴惜花,可救人残魂,汇聚灵身。
花魄生于因果之树上,世间有许多生命,因缘巧合在此树缢死,则生花魄。
魂影顾带她采花炼器,而此树怨灵化作怪鸟,令长生为之而死。
他不忍见其魂消影散,于是将女孩掩埋于亭中。
从此,玉长生转修鬼道,不入轮回。
魂影顾说,他去炼伴惜花,可修补魂魄,逆转魂体,再入轮回。他去寻三生石,可令人转世,保存记忆,再续前缘。
然而玉长生不允:“时间流逝则记忆流失,仙路漫道,断缘无数。人往往在告别之际,不曾约定再见之时,由此天各一方。”
魂影顾在墓碑上种下一颗花种,告诉她,自己回来的时间应该是春天。
“我会星夜风雨,黎明前至。彼时山中无雾,林深有花。日升不落,花开不谢。青松停摆,黄叶铺道。你可静待我来,用伴惜花送你转世,用三生石续缘。”
那时玉长生还小,问了他许多话,再未有疑。
而今她入鬼道,已不记岁月,此生看淡。
……
面对这仙子之问,青衣女子只道与他无缘。有时人们心中还有期待,而她知道再见太难。
白衣仙子为她讲解伴惜花,需要用战场中魂魄祭炼:“他死在寻幽古境,只余残魂,肉身不见。为了炼此花,需用花魄汲取生魂养分。”
“他说,三生石未曾寻得,托我带来此花,助你入轮回,莫要顾念。”
仙子带来之物,便是伴惜花。
暖烟见那花清澈似水,净洁如琉璃,忽而久视。
眼见青衣女子将花拿起,细细观摩,随后将其犹如糟粕般丢弃。
“无用之花罢了!”女子苦笑。
她说,过去曾喜欢山中迷雾,如今早已厌恶。过往想看满山之花,现在也不喜欢了。
以前觉得人总要离开的,所有每一次日落花开,都会无比珍惜。当年的她对人生充满好奇,直到今日,发现人生仅仅是一次又一次轮回,不过如此。自己在亭中待了数千年,反倒不如过往十几年光景。
“失却之物终究寻回,已故之人终不可追。姑娘,该入轮回了。”
只见这白衣仙子于花中取出一枚失却丹,交由玉长生。告诉她,此物可让她转世,在轮回中慢慢修补神魂。
那青衣女子服下此丹,于天地间悄然离去。
暖烟心中感触莫名,将那伴惜花拿到手中,虽是一面之缘,心中惆怅却一时难消:“修行之人,最终都是这种结局吗?”
那仙子看着墓碑上的花,似乎在缓缓开放,云淡风轻地道:“许多修行之人,历经坎坷。一生追寻之物,或许仅仅是年少时,记忆中一个侧影、憧憬、遗憾。虽然很累,但随心而为,只求心安,不问结果。”
“可是,年少时喜欢的东西,以后会一直喜欢吗?”小女孩感到不解。
“每个人都有觉醒的时候,或早或晚,都将变成另一个人。变了并非斩断过往,乃是为了修正错误,了却遗憾。”
闻言,小女孩遂问:“姐姐,您这么美的人,也是神仙吧?”
“对你而言,我是个很老的人。”她轻揉这丫头,问她叫什么名字,可愿可跟随女子修行。
对于修行,暖烟一无所知,于是问这女子,修行有什么用。
“可长生。”
长生?听到这个答案,可暖烟却对长生并无兴趣:“活得太长就没有烦恼,不会累吗?活得久了,就会孤独得只剩一个皮囊,悲伤或高兴,都不会再流泪了。”
白衣女子微微一愣,感叹其慧。
“是啊!活得越久,心越散。仙界什么都有,可未必有你想要的。”
小女孩迷茫起来:“人言,逆水撑船不如顺水行舟。大道既要历经坎坷,何不顺应命运?我不想那么累。”
白衣仙子摇了摇头,告诉她,修仙悟道,不问一生缘劫。
“世间无人不累,仙凡皆苦。可如果你是最厉害之人,你是想要和平,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轻松很多。”
暖烟轻轻一笑:“可是现在世界没有和平啊!”
“那是因为,最厉害的那人,并不是你!”女子轻轻摸了摸她的鼻子。
白衣女子托起她的手,拉着女孩走出这片林子,一路下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