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首坐着两男三女,为首那名男子着青衣,举止温文儒雅,相貌也极为好看,与戚芜有几分相似,便是戚芜的大哥,戚家长子戚蘅。另外一位有些畏畏缩缩的,一身皂色衣衫,始终不敢抬眼看戚芜,便是四姨娘之子戚铭了。
余下三位女子,一位便是戚箐儿。另一位一身白衣,眉眼温和,一直有礼地垂手坐在一旁,清雅脱俗,便是二小姐戚悦儿了。余下一位着鹅黄小裙,脸上带着大大的笑,有几分青稚可爱,便是戚芜那未满十岁的小妹戚央儿。
“父亲,三姨娘。”戚芜对座上的人微微颌首,随即道,“爷爷呢?”
“放肆!戚芜,你是怎么对你母亲说话的?来了不跪下拜见我这个父亲,你的礼数是怎么学的?!”戚宗元大怒,拍案而起,拿起茶盏就向戚芜扔去。戚芜侧身一躲,弯刀横向一拍,那盏茶便打到了堂柱上。
戚芜淡声道:“您官居三品尚书,我位居一品静安将军,就算是您见了女儿都要行礼。这是在家里,女儿便不计较那些多余的礼数。可您不行礼就算了,还让女儿叫一个小妾作母亲,女儿实在不解,这是为什么?”
这话说的一点都没有毛病,怎么看怎么是戚宗元的错处,而戚芜才是其中那受害的一方。论身份,戚芜是一品静安将军,而戚宗元只是三品尚书;论辈分,虽说戚芜是戚宗元的女儿,但戚宗元未尽半分作为父亲的责任;论功勋,戚芜大胜匈奴,而戚宗元只是空占着个三品尚书的头衔。这话带了几分讽刺,戚芜故意想给戚宗元和谢安一个下马威,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
“戚念慈!你不要太过嚣张!”戚宗元大步走到戚芜面前,抬手就想扇她一个耳光。
戚芜比戚宗元更快,捏住了他的手腕又很快甩开。浅浅施礼微微一笑,道:“念慈跟着爷爷长大,没人教导礼仪,言语粗俗了些,还望父亲见谅。”
语毕,不顾满堂人投来的目光,缓缓转身出了大厅。
戚芜行至小花园,停在和苑前,淡声道:“出来吧,不必躲了。”
假山后闻言走出一人,玉冠青衣,正是戚蘅。戚蘅长得极为好看,面若冠玉,型似杨柳,温文儒雅,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戚芜手中的弯刀一下一下地拍着腿侧,森然笑道:“兄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戚蘅咽了口唾沫,轻声道:“念慈这几年,过得可好?”
“不错。”戚芜扬了扬头,在亭子里坐下,“兄长的心意,念慈知晓。”
戚芜跟在戚宓身边的那几年,戚蘅经常送些银钱和小玩意儿过来,虽说不多,但戚芜也明白,戚蘅是真心对她好的。
“这把刀不错,可有名字?”戚蘅在她身边坐下,替她理了理发扣,柔声道,“兄长没用,不能护念慈周全。”
戚芜笑了笑,看着自家兄长的脸,淡声道:“刀叫无情。”
“人间最是无情,最是无义”,戚芜起名字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晚霞被染得通红,晕染出一副无边的景色。现在是深秋,将军府种了一片枫林,枫叶与晚霞相比,竟是分不出个你我来。
“天色已晚,兄长早些回去休息。”戚芜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薄灰,只身一人离开了亭子。
戚蘅站在亭子里,望着戚芜的背影出神。
戚芜回到房中,拆了发扣准备沐浴,却听碧晚道:“小姐,晚上还有老爷为您准备的庆功宴呢,太子殿下也会来,可不能这么早睡下。”
戚芜解衣服的手猛然顿住,叹了口气,道:“行吧,等下直接去好了。”碧晚应了声是,替戚芜重新束好头发。
戚宗元和谢安站在门口等候太子殿下的到来,全然不觉戚芜已经站到了自己身后。戚芜拍了拍两人的肩,森然笑道:“您二位这是在等谁啊?”
两人回头,看着戚芜森然的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倒是戚宗元先反应过来,怒道:“女孩子家家怎可佩刀?半点仪态都没有,你的礼仪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戚芜耸耸肩,莞尔道:“父亲忘了,念慈是静安将军。刀是皇上赏赐下来的,当然要时时刻刻佩着,才能感谢皇上隆恩。”
戚宗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缓缓驶来的马车迷住了眼,感叹道:“不愧是太子殿下,一辆马车都如此豪华……”
也不怪戚宗元如此感叹,那马车驶来确实是迷了整条街的眼。那马车用上等沉香作车身,用庆国十年才能织出一匹的流金纱作帐,用西域进贡来的织金锦作软垫,连坠着的金铃都是皇家工匠花费七七四十九天打造,用来拉车的马,也是皇家私养的白马,太子殿下一行,可谓奢华至极。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缓缓停下,一名着墨色劲装的男子掀开帘帐,沉声道:“太子殿下,请。”
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帐里伸了出来,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随后,一名年轻男子被扶了出来。男子一身白衣,宽袍广袖,腰佩一块羊脂玉,一双桃花眼中透着清澈的眸子,唇角微微上扬,身形有些消瘦。男子含笑对几人点了点头,模样煞是好看。
那位劲装男子扶着贺谨坐在轮椅上,缓缓推着他进门。
此时,戚宗元和谢安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位身形孱弱,弱柳扶风的男子,真的是当年战场上的活阎王吗?
两人都沉溺在震惊中,只有戚芜躬身行礼,莞尔道:“太子殿下。”
贺谨伸出手,在半空中虚扶了她一下,道:“将军请起,不必唤太子殿下了,实属生分,唤本宫名字便可。”
贺谨的声音十分好听,宛如深冬的寒冰撞碎了冬雪,又宛如春日万物生长的和煦暖意,清清脆脆,又像春日暖阳。
“那阿谨也别叫我将军,我叫戚芜,字念慈。”戚芜熟练地叫上了前世自己常常唤他的称呼,若记得没错,贺谨最喜欢自己这样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