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瑜手法娴熟的道了杯茶,也不晾着“进来吧。”
苏安北踱步向前,也不多话,直接俯首跪下。
君天瑜又倒了杯刚煮的茶,让人跪直,将瓷杯塞进了他的手里“茶凉了就起来。”
茶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片烙在苏安北的指尖掌心,激起一片刺痛。他紧紧抿着唇,思绪被掌心的温度激的七零八碎,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掌心里传来冰冷的凉意,苏安北才哑着声音回话“师父,茶凉了。”
“起来吧,坐。”
苏安北将茶置于桌案上,掌心是整片的红,一碰就疼。
君天瑜这才看向忐忑而坐的人“疼吗?”
“疼。”
“为什么不放手。”
“安北不敢。”
君天瑜轻笑,执棋落在残局上“思危,你的名就像这茶水,你觉得它滚烫,让你无法承受,可你要知道,你的命你不能放手,否则。”君天瑜将刚刚的茶杯丢在地上,茶水四溅“就会像这样。”
苏安北愧疚的低着头,他的确没有想太多,纵使萧琰的药让他有了起色,但终究不大相信那药能治好他的病。所以烂命一条,不怕造作。
“师父,安北知错。”
如玉的面容上没有逃避,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碎瓷。膝盖就往地上落,却被一枚棋子堪堪止住了动作。
“你从来没把自己当回事,现在回镇北王府思过。想清楚了再来和我说话。镇北王那里,我会去说,不让他为难你。”
苏安北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看到了地上的碎片,躬身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前脚踏出屋门,君天瑜又补了一句话“思危,你自幼通透,为何在这件事上,总是想不清呢?”
“劳师父挂心,是安北的错。”
“唉,你回去吧,好好想想。”
“安北告退。”
苏安北茫然的走在小道上,他很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候。只是这几次的经历,不觉间对他产生了许多影响。
就在他茫然行走时,抬头,却发现已经到了镇北王府外,叹了口气进到府里。一路都是行礼问安的人,正堂上,苏安北的父亲苏允恩本着张脸坐在上首。
苏允恩长年征战在外,御下甚严,为人端素正直,国字脸。苏安北的白净多是继承了他母亲南方女子的特性,苏允恩在边关风吹日晒下,皮肤黝黑还有开裂,那身衣服下不知是多少的伤痕。苏安北对他父亲的态度,向来是又敬又爱又恨。
苏安北快步走进正堂,躬身问安,心下多少忐忑,苏允恩对他,从来都是严苛八分,怜爱两分,这次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暗卫折损过半,他很难保证父亲不动手。
“你现在倒是长本事了。”
苏安北嗫嚅了下,手指在身侧紧了两分,他一身仪态都是苏允恩一尺一尺教出来的,即使狼狈至极的情况下,也不会失了世家风骨。
苏允恩满意的看着儿子即使紧张也不减半分的仪态“藏竹居士给你求过情了。你就待在安玉院好好想想吧。”
这是关了禁闭?苏安北苦笑着应了“是,安北明白。”
“思危,你太不惜命了点,但是,为父不认为你做错了,陛下和藏竹居士只是出于兄长,师父的身份担忧你,但他们也不能说你做错了。我苏家世代为国尽忠职守,你让为父知道,不只上阵杀敌才能保家卫国,为父很开心。”
苏安北的神色亮了亮“谢父亲开导。”
“思危,为父这些年确实对你甚严,只是没想到你想岔了,惜安和你都与为父离了心。罢了,你身体这样,为父也不再强求了,让惜安回来吧,上次因着这事,打的你发了病,为父想了想,是做父亲的错了。”
苏安北低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眸子低垂,说话间多了两分斟酌“父亲,惜安的事,安北身为人子,公然违逆顶撞您,安北认罚。只是惜安在青明已经一段时间,也交了一些朋友,这时候让她回来,恐怕与您生嫌隙。”
“是这个理,罢了,为父不日前往疆北,你们爱怎么便怎么罢。”
苏安北没想到苏允恩会这么容易应了,诧异了一下,掩去眸中惊喜 “谢父亲,安北告退。”
安玉院本就是苏安北的院落,现在却被护院围着,心道这是铁了心的关禁闭。也不多言,径直推门进去,护院立即将门从外边锁上。
苏安北听得动静,轻叹口气,回了房间。折腾了这么多天,他也累了,现在还是休息要紧。
萧琰到底还是担心苏安北,次日一早,就去找了君天瑜。
“师父,师兄他”萧琰也不拐弯抹角,问过安后直入主题。
“哼,我能把他怎么样,扔家里关禁闭去了。让他好好想想。”应了,
萧琰看着孩子气的师父,哭笑不得,半哄着给君天瑜捏了捏肩“就知道师父舍不得。”
“你少贫嘴,阿琰呐,如果证实的有人对你的成绩搞鬼,你该如何?”
萧琰低头,想了想,有些迟疑的说“师父,不瞒您说。我有怀疑的对象,只是琰不敢说。”
君天瑜有些意外,回身看了眼沉默的萧琰“但说无妨。”
“我怀疑事忆香长公主君琳。只有她有这个能力和动机这么做。”
萧琰的话,却让君天瑜陷入了沉思,他想到了另一些事“你说,君琳?她为何针对你?”
萧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针对我了。”
“师父知道了,若真是她,倒有些难办。不过师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萧琰的眼神暗了暗,君琳好像是君家一个特殊的存在,就连君珣都让她几分,如果真是她,能要回名次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萧琰心里清除,却不可避免的有些失望。
君天瑜察觉到了她的感情,安抚的拍了拍肩头“若是旁人,师父定会让他付出代价,只是君琳,你大师兄对她很愧疚,所以纵使她有很多事不可理喻,他也一直让着。这事,师父也没办法。”
“琰明白。让师父和大师兄为难了。”
“你这丫头,不开心都写脸上了,好好准备春闱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能动一次手脚,就动不了第二次,若还有什么心思,景焕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
萧琰摇了摇头,暗道自己怎么就钻了牛角尖,重新捡了笑脸“琰明白,这事有结果了,还望师父告知。”
“放心吧,事也打听了,人也看了,回去看书吧,师父等你的好消息。”
萧琰行礼告退后,终于觉得心思清明了起来,一头扎进了书里,看了个天荒地老。
啊不,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时间,萧琰被空青从舒服的被窝里扒了出来。还迷迷瞪瞪的。
“郡主,别睡了!陛下传召您。”
听到陛下,萧琰终于给了点反应,配合的穿衣洗漱,任人折腾,直到被塞进了马车,才略微清醒了些。
马车摇摇晃晃停在了朝堂外,萧琰瞬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太监三声传召“宣攸宁郡主!”
萧琰才一步一步踏进了大殿。
“臣妹参见陛下。”
“攸宁免礼。大家可知,朕今日为何将攸宁传上大殿吗?”
“臣不知。”众朝臣齐声应和。
“不知?大多数人不知,有人恐怕知道。你说呢,沈爱卿。”
京兆府尹沈修杰已是汗如雨下“陛下在说什么,臣听不明白。”
“不明白?朕便让你明白。你家有女沈妙颜,与攸宁不和,童生试时已然心生嫉妒,这一次,你仗着乡试成绩由京兆掌管,伙同判卷之人,强压攸宁名次。你可知罪!”
“冤枉啊陛下,沈妙颜不过是沈家旁支的女儿,臣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做下科场舞弊的大错,陛下明察!”
君珣皱了眉,心道这人真是嘴硬“沈妙颜你确实看不上,可若是你亲女沈思凝嫉妒呢。沈爱卿,此次青明的卷子我亲自批阅了前三十名次,实话告诉你,攸宁当之无愧的乡试解元,却被压到了二十七的名次。你现在认罪,朕不牵连外嫁之女,朕记得,沈思凝与卫元白已经过了名贴,预备亲事了。”
沈修杰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品出了君珣的意思,君珣肯定查到了什么才敢如此确定,而这样说,是为了不让自己供出幕后主使,担了罪行。
想通了这一点,沈修杰颤抖着跪下“臣认罪,但求陛下不要牵连思凝,累及家人。”
“沈修杰科场篡改名次,罪大恶极,现已认罪,革去京兆府尹一职,下数三代直系子嗣不得参与科考。”
君珣下意识的看了眼萧琰,却看到她没什么反应,心里莫名的一痛。“攸宁才思敏捷,智慧过人,朕亲阅乡试卷,点其为京兆区解元。”
“臣妹谢陛下。”
君珣又安排了一些事,便将萧琰带去了后院。
“阿琰有什么心事,但说无妨。”
萧琰有些委屈,终于抬头对视,眼眶红红的“陛下当真觉得是沈家一手操控?”
君珣一愣,叹了口气“原是这件事,阿琰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针对臣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君珣的眸色深了些“原是这样,阿琰,是朕的不是,只是小琳小时候受了苦,我总想着补偿补偿她,才纵着这些年,阿琰别气了。”
萧琰抽噎了两声,到底知道君珣的纠结。这君琳的故事她也听过,刚才只是一时没有忍住。“琰知道,您不必忧心。”
“不会有下次了,会试的时候,朕让人亲自盯着,阿琰可不要让朕失望。朕等着阿琰拿个状元,师父门下就有两个状元了。”
萧琰思考了下君珣话中的意思“你是不是给他放水了?”
“阿琰试试,朕会不会放水。”君珣有些好笑,这小丫头,一天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过是说说罢了。”
“好了,朕要忙了,你想转转还是回去?”
“转的机会以后很多,学习的时间错过就没了。毕竟还有一个等我考状元的人。琰先行告退了。”
“也罢,朕让人送你。”
萧琰成为解元的旨意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是女子参加科举以来的第一个女解元,在众人眼里是了不得的存在。而萧琰的横空出世,更是激励了一众女子的学习热情,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