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奏折打开,是一封举荐信。云知墨是因着太后,和君珣也算是有一些亲缘关系,奏折直达是常事,而这封,便是他亲笔写下的直达信,举荐宁江城州判蓝星河。
萧琰心下划过一丝微芒,转瞬即逝,将奏折收了起来。桌上再无其他重要的东西,萧琰又找了一份记载着宁江城信息的小书,看了起来。
宁江城域下八县,数元江县富庶,漓江次之,域内人口十四万人,其中,宁江城三万余人。以轻工业为主,主食稻米,多水多湖,汛期堤坝常溃,对于经济,百姓生命安全常有损害。萧琰着重将目光看向最后一行字,冷嘲一声
“吏治廉明,百姓安居。还真是讽刺。”随手将书丢到一边,现下已是三月,还有两月左右便到了汛期,想要今年不发生意外,防汛的事就得提上议程。
萧琰心下计较着,空青三步并作两步从外间走进,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喜意。
萧琰稍稍放松了下来,调笑了声“遇见什么好事了,笑这么开心?”
空青并不接她招,将信放到了萧琰的手里,反揶揄道“属下哪有什么好事,是大人有好事罢了。”
萧琰瞥向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眉眼上漾开一丝浅浅的温柔“你惯会拿我取笑。”
空青朝外看了两眼,压低了声音“郡主和世子之间有没有什么?这女孩子家的名誉要紧,前两年郡主还小,倒不甚妨事,眼下郡主就要及笄,若是您没什么想法,再这样恐也不好。”
萧琰愣了一下,薄唇轻抿,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小,不愿意想这些事,可是在古代,女子十五及笄,便可正式嫁为人妻,贵女虽大多晚婚,可也是从十五岁就开始相看了。手中的信纸握了又握,半晌才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疲惫“你说的这些,我知道,放心吧,我有分寸。”
支开空青,萧琰才缓缓打开了那信件。鼻尖萦绕的淡淡墨香,莫名的让萧琰有些想念他身上的味道。
展信佳,见字如晤。原以为京城送信已是极远,疲于奔命,今日才知,江南才是更远。素闻那边甜食繁多,想必可以冲淡些苦涩,安北半生未至此地,说来,倒还不及你些,略有憾事。想来信至已是春花将开,想你装点于丛花中,似仙子留连。这不觉间,却已是废话连篇,只是此行路远,车马很慢,总想让你见信时,快乐些,安心些。哦,还有一件事,惜安走了,我知道你可能在其中参与不少,也罢,她既想做雄鹰,我便让她放心地闯一闯。我一切都好,你也记万安。苏安北。
相比于之前的言简意赅,这样的苏安北,她没有见过,絮絮叨叨的,好像在他眼里,萧琰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孩童,跌跌撞撞的,生怕出个意外。
仔细的将东西折起来,重重叹了口气,而后将东西收起来,走出了房间。
空青担忧的看着她,见萧琰神色如常没什么反应,才算是松了口气。
“回府里吧,他们也该等急了。”萧琰淡淡一笑,眼看天色已晚,想来那些人今日只囫囵的见了自己一面,恐等急了些,当下就要拉着人回府。
萧琰回到府里时,天色早已昏暗,仆从们皆等着,她只是说了两句话,就让人各干各的去了。
萧琰前世,就对江南的园林抱有极大的喜爱,她前世去江南时,就住在一处装修精致的园林中,眼下再次来到这样的园子,当即点了灯笼,想要逛逛。
这宅子,恐怕是君珣的私宅,装的格外精巧,隐约间还有些熟悉,和她前世所住的园林,在设计上有些相似。萧琰原本想要笑一声真巧,忽而福至心灵,前世她所住的宅子是萧家的产业,曾听管家说,那宅子是她母亲亲手设计,让人建造的。眼下看着这略有相似构局,心下已是有些肯定,笑着回了房间。(相信我,太后娘娘真的很有意思哈。)于北方不同,江南的一切,都透着精巧,萧琰把玩着桌上磨的光滑的摆件,爱不释手。
直到空青催了三次,才放了纱幔,挪回了床上。
许是舟车劳顿,萧琰睡的很是安稳,次日一早,空青拿了崭新的官服给萧琰换上,又跟着人去了官府。
蓝星河和成裁合已经在房间等着,见萧琰一身簇新官服,与昨日清冷的便装相比,多了几分凌冽。
“下官参见郡主,郡主有什么吩咐?”
萧琰眉目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躬身行礼的两人,蓝星河神色幽暗没有说话,成裁合怎么也掩不住他神色间说不清的喜色,她昨日刻意没有告诉他们名姓,只一日,两人就将她打探了个清清楚楚,这份本事,可真叫人惊艳。
“两位大人免礼,本官身入官场,日后唤大人便罢。”萧琰的声音微冷,转身坐于主位之上,那身气势,端的怎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蓝大人,成大人,坐吧。”
成裁合在一旁坐了,脸上有几分不甘,语气也没有昨日尊重“大人呐,按下官说。您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来这地儿,享乐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的。”
萧琰端起桌上刚沏的新茶,泯了一口,并不生气“蓝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骤然被问起的蓝星河背部瞬间绷了起来,低头思索了一下,才抬了眸子“不然,大人既从京千里迢迢而来,自然不会是只懂享乐的京城贵女。”
“成大人,还是蓝大人通透,本官既然来了,不做出点什么是不会走的,还望两位大人能从中辅佐。你们都先做自己的事吧,本官再看看宁江的情况,而后再下决定。”支走两人,萧琰随意换了一声男装,将头发束了起来,带着同样易服的空青,出了门。
空青的武力虽不及暗卫,但也不差,才行了两步,就低声附在萧琰耳边“大人,有人跟着。”
萧琰一笑,她也发现了有人跟在身后,略点了下头“我知道,无妨,让他跟着,我们去坝上。”
江南多湖泊,除了主路,大多都以船相连,这在现代却不多见。搭了船,看着船家晃晃悠悠的撑着竿,唱着她听不懂的调子,萧琰不禁放松了下来,随意搭话。
大楚虽然和现代一样。各走各的方言,但有一种官话,却是各地通用,类似于现代的普通话。
“大爷,您生意咋样啊?”
大爷听得官话,笑了声,也用别扭的官话回道“公子哥这生的白白嫩嫩的,原不是咱这地儿人。生意嘛,还行,日子过的去就好。”
“大爷家里几口人?”
“小老头了,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大爷的神色有些悠远,叹了口气“以前有个婆娘,一双儿女,就和哥儿这么大。只是家在江边,那一年发了水,全栽在里边了。我想着,这水冰冰冷冷的,就来撑船陪着他们。”
萧琰愣了一下,有些歉意“抱歉,揭了您的伤心事。这水里淹了很多人吗?”
“每年发水,江边住的,就靠运气了。哥儿坐好了,要到了。话说这就到汛期了,哥儿别常来这边,每年淹死不知道几个,都是你们这年纪的小哥儿。”
萧琰抿唇点了头“谢谢大爷提醒,我们过来转转就回去。”
萧琰下了船,宁江横跨在目前,浩浩汤汤的吞没一切忧愁,不觉间,就上前了两步,慌的空青一把拉住。
“大人小心,水里凶险,掉进去就麻烦了。”
萧琰微微点头,退了回来,眉头却是蹙了起来。这坝的质量,实在不好。萧琰昨日看过云知墨留下的手册,他已经多次下令修坝,却是没有成效。官吏顽劣,欺上瞒下,只是他为何不亲自来看看。
萧琰的疑惑就摆在脸上,空青瞅了瞅堤坝,又瞅了瞅萧琰,心下了然“给萧琰解惑道,云大人幼年失足落水,对这些有着畏惧之心,当时来江南也是一时赌气,连护卫都没带几个,才差点折在这里。如此,处处受到制掣,也是想当然的。”
萧琰蹲下身子,碾了把泥土“靠水吃水,这里的人,靠着这条河活命,却是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法保证。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看这堤坝之下,多少窝洞,便是那些包袱,看着也是空洞无力,显然没有什么用。这样的堤坝,没有水的时候,的确无事,若一朝发水”萧琰回身指向身后的田地屋舍“便是无力回天,这些低洼之处,全都得淹。”
她的语气中难得的有了怒色,空青不敢说话,垂手立于一旁,点头应是。
“汛期快到,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修堤坝,没有侥幸心理,走吧,回去。”(古代只有太阴历,时间以换算的太阴历为准,和现代阳历不一样,用的是农历日期。)
回去的路上,萧琰一路无话,坐于房间,脑海中回想着今日所见的宁江。恍惚间,觉得这个构造有点熟悉。
低头将地形大致画了出来,眼神一亮,心道果然。宁江的构造,和岷江有异曲同工之妙。萧琰心喜,都江堰可谓是一大工程奇迹,若能适用此工程,水患一事便可解决,更是周边水田沃野千里,没了缺水的烦忧。
说干就干,萧琰寻着记忆中偶然看到,又因为颇感兴趣详细看过的都江堰构造,在纸上画了出来,又比对着宁江的情形,宁江又不似岷江,它周边河湖密布,天然便有着繁密的水网,更是少了许多工程。萧琰定好水鱼嘴的位置。分出内外江,又定下宝壶口,飞沙堰,设置的位置,这是都江堰的精髓。经过一点点修改完善。
空青在门外唤她用膳叫了几次,都没得到回应。心下担心,擅自开门进来,就看到专注写画的萧琰,凑上前瞄了一眼,当即惊的捂住了嘴“大人,这是您想出来的?”
被声音从专注中唤出的萧琰放松的揉了揉眉心,看着修修改改誊抄出的适合宁江的工程,不觉露出笑容。听到空青问,犹豫了一下,又不敢居功,只笑了声“不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稍加修改,应该比那些围堵拦截的堤坝好用。我在修改修改,明日就着手让他们开工,争取在今年汛期前修造完成。资金方面,我想,江南富饶,账上应该还有钱。”
“大人,您真的是个天才,属下先替这里受尽水灾折磨的百姓们,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