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裁合脸色青白了一下,躬身退后一步“大人请,账房在那边。”
萧琰前脚刚踏出房间门,成裁合后脚就叫人过来吩咐着什么,萧琰轻笑了一声,也不说话。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星轩盯着。
走了两步,才看到他喘着气跟了上来,手中拿着一把钥匙,状似愧疚的笑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拿账房钥匙,咱们不拿钥匙,过去不干等着。”
萧琰回头瞥了一眼钥匙,锈迹斑斑的,一看就很长时间没用过,心下疑惑,待三两步走了过去,才算恍然大悟。
与府衙内其他建筑的壮丽堂皇相比,这账房实在太过破旧了些,更像是临时拎过来凑数的。萧琰笑笑,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着成裁合拿着钥匙,浑身冷汗的试着开门。所幸,这钥匙还算给力,啪嗒一声,打开了大锁。
萧琰笑着睨了一眼擦冷汗的成裁合,堪堪让人赔了笑“大人,就是这了。您请进。”
萧琰点了点头,抬步上前,心下已是后悔的不行,当初就不该让云知墨那么早离去,眼下,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守。只是云知墨在这里三年,他也看不上不可能去贪墨这些,怎会连账都不查呢。
萧琰不知,云知墨当初赌气来此,身边只带了贴身的小斯,和两个护卫,便是这几人,也将性命留在了这里。手边无人可用,上上下下欺瞒,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举打掉一个县的窝点,已经算的上政绩斐然。其他的,不是不想查,只能说暂时不敢动查不了。
但萧琰不一样,她不怕这些,身边护卫暗卫带了个足,又是精兵良将,这些人轻易耐她不得。
言归正传,这房子里,灰尘满天飞着,呛的萧琰都不自觉的咳了两声,眉头蹙起,房间里书卷杂乱无章,零零散散的扔着。
“成大人,你们平时都不记账的吗,如此杂乱。”
“云大人在时,大家都去查贪污的事去了,没人跟着,便不再整理,新账也只是随意放于此。”
萧琰捡起一卷,不觉的笑了,真就把什么都推向了前任,就云知墨整书房那性子,怕不是被制掣的厉害,才不管不顾了。但这人都这样说了,萧琰也暂时给他一个面子,不再追究。
“成大人,将去年的账本拿出来,让本官看看。”
成裁合应了声是,转身去寻,目光中却又些嘲讽,不过个丫头片子,真以为自己看的懂账了,不还是装模作样。
萧琰看着那人的神色,就将他的心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前世学法的,要学经济方面,当时老师就说了,好多律师都在考会计证,萧琰是个从不愿屈居人后的,听老师这样一说,也买了书学了一两个月,然后就考过了初会,所以,这些账本,还真难不住她。
成裁合捧着一本较新的账本走了出来,递给萧琰。
“大人,需要下官找账房过来吗?”
“嗯,让他过来。”萧琰淡淡应了一声,没我多说什么。
成裁合眼里的嘲讽更甚,强忍着走了出去,萧琰不管她,只是翻着账本。
账倒是挺真的,进账少,出账多,一直处于消耗库银的状态。萧琰看了两页,就觉出了不对劲,名目立的,真的太巧妙了,不禁让萧琰拍案叫绝。还有那价格,若不是萧琰来到江南后,特意了解过一些物价,确是被骗了过去。而且这账上,有不少与固定的店大批量银两的往来,其中就包括了已经被查出的李氏酒窖,张氏布行。发现了规律,萧琰默默记住了其他同类型的店铺。正愁没法下手呢,思路这不就来了。
看了一本账,萧琰脸上的笑是挡也挡不住,这些人做账的手段,实在有些拙劣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时,成裁合一脸得意的拉着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头过来,老头很瘦,一身褐色的长袍,手指满是粗糙的纹路,看见萧琰,低头行礼“下官知州府主簿祝沁,参见大人。”
“免礼,祝大人能给我说说,账本吗?”
祝沁点了点头,瘦骨嶙峋的手点上了一个个数字,解释的天花乱坠,萧琰越听,冷笑越甚,强忍着将账本丢出去的举动,点了点头。
“本官知道了。”
看萧琰点头,祝沁沉默了下来,退到一旁。成裁合立马腆着笑脸迎了上来“大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萧琰笑着点了点头“成大人莫急,自然是有的。”说着将手指指向李氏酒窖的一个流水单上“成大人给本官解释解释,这个时间,是云大人查抄李氏的时间吧,您是怎么买的酒啊?”
成裁合双眼颤颤的瞄了眼,冷汗冷不丁的滚下,抬手就擦“许是以前的交易,才登记了上去。你说是吧,祝大人?”
萧琰和成裁合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一旁沉默肃立,像一段枯枝似的祝沁身上,他目色下垂,神色间略有慌乱,只慌慌应了声“是,是这样的,这是以前的交易。”
萧琰没有拆穿他们,只是又笑了一声“京城四大家族,云氏,蓝氏却是都有着嫡支不得无故酗酒的规定,云大人是云家嫡次子,蓝大人虽然是庶出,却也是嫡支。便是府中衙吏,也是当值不得饮酒,那本官就想知道了,这么大的订酒单,酒呢?谁喝了?”
成裁合的脸色瞬间发白,他根本没想到萧琰回去核对数量,这时已是瞪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
萧琰缓了语气,心知不能逼的太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人呢。“成大人,本官也知道,身在这个位置,想要拿一点无可厚非,但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若是连一个城的正常修缮都做不到,大人不觉得自己做的过了些?走,去库房看看。”
成裁合没有反驳,脸色轻一阵白一阵,祝沁一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听萧琰这样说,唇角似乎还露出了一些笑意,竟抬步向前走去领路。
萧琰看着他有些奇怪的举动,有些疑惑,没有多问的从后面跟了上去。
库房在府衙的最后,三道门锁着,看不分明,一旁还有值守的人。成裁合的面色看着更不安了些,萧琰叹气,恐怕这库房里,也没多少东西了,手里还捏着账本。
库房的钥匙本该是主簿一把,萧琰一把,成裁合一把,眼下萧琰刚来,这钥匙在蓝星河手里,忙差了人去拿钥匙。
趁着这段时间,萧琰仔细观察着眼前这座小房子,青砖盖的,外官看起来,比刚才破破烂烂的账房看着像多了。周围巡视的护卫两个时辰一组,互相轮换,看的严实。
钥匙很快就拿来了,三人打开了门,里边是一箱一箱的银子,摆放的还算整齐,萧琰不敢置信的开了一箱,确实是真银子。心下微动,随意踢了一下放在里边下层的箱子,听到了细微的沙粒声。
萧琰冷呵一声,看着成裁合霎时惨白的脸色,也不多话,点了两个门外的护卫“你们两个,将这些都抬出来,开箱。”
贴着封条的官银一箱一箱被打开,上面全是闪闪发亮的新银,萧琰上前,将里边的那些抓了一把,陡然,就抓了一把细沙。萧琰冷笑着将细沙甩到地上,一脚将箱子踹翻只有最上面两层是银子,下边全是混着的沙。
“祝大人,成大人,不解释解释吗?”
祝沁似乎早有预料,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沉静“下官不知”
“成大人呢?”
成裁合已经浑身都有些抖,目色里还有一分狠色,萧琰并没有错过他那一瞬的杀意,也不多言,只静静盯着他。
“下官,下官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萧琰没有说话,神色幽暗。又随手开了几箱。缓了两口气,才压下了怒火“本官也是个俗人,这财,人人都爱,本官也不例外。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钱,不可能凭空飞了,在谁那里,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别的本官也不追究了,只要我修堤坝的时候,银子够,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旦大坝修不成,你们就都小心你们的项上人头。巧立名目,中饱私囊,便是斩杀,已是轻放。成大人,你可明白?”
萧琰的气势过于冷冽,成裁合确是明白了她的意思,抹着冷汗赔笑道“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多谢大人。”
萧琰不再多言,甩手走出了库房,才行了两步,又掉了回来,激的才缓过一口气的成裁合一个激灵“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吩咐倒是没有,只是本官想告诉你一声,既然我来了。日后的账目本官一月一查,希望成大人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萧琰不等成裁合反应,径直走了出去。空青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待两人行的远了,才低声问“大人为何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修堤坝,他肯定拿了不少钱,但逼的太紧了,一分都不会给你,若是不逼他,只是给他一个目标,咱这坝也算修起来了。至于日后,现已贪赃,枉法的事我觉得他也没少干,以后清算,少不得他。”
空青了然的点点头,遂又问道“大人有没有觉得,那个祝沁有点奇怪,好像是对现在的结过乐见其成的样子。”
萧琰想着那人从始到终都不咸不淡的,只有那么一点慌张,现下想来更像是装出来的。
主簿掌管各类文书,若他真的对查账乐见其成。那么找他谈谈会不会有意外的收获。萧琰心里计较着,再回神时,已然走出了府衙。
萧琰打了个手势,星轩出现在眼前。
“我让你们跟着的,有什么发现?”
“那小斯去了账房,带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从府衙的暗道里离去,那暗道窄小,属下没敢跟,怕被发现。”
萧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疑惑,这成裁合都敢把自己昧了银子的事摆在眼前,有什么事能让他急急忙忙的去藏呢。萧琰想着,心里却忽的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个与张正平通信的“柘”,又或者成裁合口中的那位,又或是,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