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诏狱的眼线
一暹2021-06-06 09:592,981

  陆绎右手执起白玉耳壶,壶身倾泻,缓缓倒了小半盅,犹豫着要不要递给她,抬首看到今夏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登时心里柔软的一塌糊涂。

  “以后只能在我面前饮酒,”她对自己的认知向来拎不清,醉后做出失常举止也难以控制,思及此,陆绎便坐立不安起来,捏着酒盅的手指微微收拢,思忖着得与她约法三章才好。

  今夏努了努嘴,重重点头,“我向头儿讨了酿酒方子,哥哥,你是不知那密匝匝的一片注释看的我眼疼,又得掌握着时辰,又得毫厘不差的把露水兑进去,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她嗓音清脆,说到兴起手上还比划了几下,陆绎则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借着幽暗的烛光仔细打量她。

  那时节,他才入诏狱,万念俱灰,没了生的念头,甚至不吃不喝,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抵消心底对她的愧疚,只她却毫无征兆的出现,气恼的找他要“交代”,而孑然一身的陆绎除了他这个人,再无其他。

  于是六扇门那位小捕快十分大度的红着眼圈用她贯来清脆的嗓音认真道:“那便用你这个人来抵!”

  没有商量的余地,陆绎已然从她眼底投掷出的另一个模糊的倒影上瞧到了震撼,她的眉眼,她的笑,她带有温热气息的指尖,在之后的许久一段时间里,成为他日夜思念渴盼的希望。

  “……我把坛子埋在了门口枣树底下,落雪后才挖出来,我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呢,”她小心翼翼的道,复小心翼翼的自陆绎手中接来杯盅。

  猛然回神的陆绎瞧着她麋鹿般慧黠的大眼,不禁失笑,倒满另一只杯子,将耳壶摆在腿边,这才慢条斯理开口道:“今日除夕,若不叫你喝几口,怕是回头又要被杨岳背回去了。”

  今夏正低头嗅着酒香,冷不丁听他此话,瞬间心口酸涩,原来她借酒浇愁醉成烂泥的狼狈模样,他都知道。

  “哪有……”她小声辩驳,头垂的益发低,露出后颈处雪白的肌肤,她今日特意装扮过,烟粉色的夹袄,浅绿色褶裙,不过裙摆被揉的不成样子,目光转上,又看到她发髻下一柄珠钗,钗头翠色缠了些许发丝,估摸是来时走的急,珠钗堪堪欲坠。

  陆绎心神一动,抬手抚向她稍稍杂乱的发间,却是将珠钗扶正,食指掠过她脸颊,虽是料峭寒冬,诏狱里也阴暗潮湿,但今夏却似个火炉,面上火烫。

  “终于舍得戴出来了?”

  今夏愕然,旋即反应过来陆绎所指,两人分手那日,她绣了块帕子,满心欢喜的拿与他,不想换来的是他的冷声嘲讽和急欲划清关系的说辞,她心里忿忿,只道是自己看错了人,连陆绎昔日所赠的珠钗也被她扔到山坳里,当时那形势,他也无法现身,便想着待她走远了捡回,哪知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哭哭啼啼的翻下山坡,月起才在草屑石砾间寻到,自打两人相识,陆绎极少见她哭的如此伤心。

  蓝青玄说过,“你这是在折磨自己。”

  他不置可否!

  现下再瞧她将珠钗别在发上,竟是说不出的心情畅快,今夏扁嘴,接道:“彼此彼此,你还不是把我的帕子当成宝贝般。”

  挺直腰板,她笑的俏皮可爱,俩人互相对视,皆不自觉的眼神乱了乱,这半斤对八两的架势,大可谁也不必说道谁。

  不肖片刻,耳壶里的酒去了大半,今夏咂咂嘴,小脑袋左右晃了晃,“味儿有点淡了。”言语甚是不满意。

  陆绎附和道:“是有点淡了。”

  喝惯了醇厚甘洌的秋露白,乍饮这种寡淡如水的酒,倒是头一遭。

  “那……那倒了罢。”她说着便要来拿他手里的酒杯,陆绎微侧身,避了过去。

  今夏瞠目,便见陆绎就着喝了剩下一口,当即心里正泛着甜丝丝来,又听陆绎淡淡说道:“权当是掺了酒的水,也别有一番风味。”

  俗话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可陆绎全占了个遍,且不痛不痒的力道让她根本无法反驳。

  “听岑福说,你准备明年参与升核测试?”

  六扇门三年一次的政绩考核是调升的契机,举凡能力卓越者都有机会竞争,但因三法司里鱼龙混杂,稍有门道的人都想使点银子抢这碗公家饭,是以,陆绎并不认为核定标准能作为上迁的依据。今夏的努力,他从前便看在眼里,当然,更多的是为了每月的四两银子。

  “我正为这事烦着呢,六扇门里的童宇,小爷我最不待见的就是他,最近总挑事,你说我要不要趁他哪日晚差巡街时揍一顿。”

  今夏盘算着,痞性一览无余,陆绎只习以为常笑出了声,她既说的出,那就做得到。

  “定好日子,让岑寿去揍他一顿,你莫要沾手了,”陆绎闲闲一句,也不觉此话有何不妥。

  今夏在旁诧异问道:“哥哥,你说的当真?”

  陆绎还想说什么,窄窄的通道口传来守门校尉扣动铁链子的声音,怔仲一瞬,看向今夏的眼神多了些莫名情绪。

  “今夏……”他启唇轻唤,探手来摸了摸她的脸,“记住,凡事不要逞强,遇到危险,打得过便打,实在不行就要寻机逃跑。”

  他细细嘱托,怕有遗漏,在脑中思索后,又道:“你这功夫若无长进……”

  “陆大人放心,到时还请大人指点指点。”她虚拢手作了一揖,抿着唇角微微一笑。

  京城的夜很漫长,但是有她在,陆绎便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替她收好食盒,陆绎撩了衣袍起身。

  今夏见状也扶着木栏与他面对面相顾,他的大掌重新覆了上来,双目柔光含情,“回去慢些,夜里清冷,仔细别着凉了。”

  她只顾点头,末几忍不住拨开他后颈衣领,佯装镇定的颤声问道:“疼不疼?他们不是你父亲的旧部麽?”

  “圣上口谕未下前,诏狱里被人安插了眼线,你觉得我若安然无恙,那些人会怎么上报?”

  锦衣卫的情报网遍及大明朝,最远深入边界外番,他虽被削职,想知晓一些事还是易如反掌,除了父亲旧部,有近三成是他悉心调教出来的,于外人看,是树倒猢狲散,各自投奔新的主子,但是内里,他们仍是勉力效于陆绎。

  “试探?是圣上有意如此!”陆家大公子虽被打入诏狱,但是他底下盘根错节的势力何其牢固,倘有人从中作反,便是犯了天子大忌,“那……是何人敢这样大胆?”此等不要命的做法,无异于虎口拔牙。看来也是恨毒了陆家父子。

  “此人早些年与爹爹同僚为官,但是私下里二人一直暗暗较量,心思缜密,他派来的死士在圣上口谕颁下次日死于狱中。”饶是陆绎见惯了生死,瞧到他们横尸于蒲席里,还是不免叹息。

  “死了?杀人灭口?”也忒心狠了些。

  “服毒,此毒甚是霸道,见血封喉,人几乎是当场毙命。”想起那日光景,陆绎摇了摇头,抚着今夏的手愈发轻柔了。

  “哥哥,那你也不用对自己这样,”今夏顿了顿,拽着他衣领想看的更细些,陆绎拉下她不老实的手,贴在自己唇边亲了一下,多余的话他没再说,一来不想她担心太多,二来,派人下毒者便是孟韩川。

  如此想着,他岔开话题。

  “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凡是进来者,无一不受尽酷刑,想死的死不了,想生的生不得,”掌下细腻的触感叫他心神微荡,忍不住又亲了几下。

  今夏已是小脸绯红,半晌接不上话,额际更是热出细小汗珠。

  四下安静,仿佛只听得到彼此紊乱的心跳声。

  挂满刑具的墙壁上映着陆绎渐渐凑近她的身影,两条影子瞬间交缠在一处,良久,他松开喘息不止的今夏,隔着木栏抵住她的额,鼻息喷在她依旧燥红的颊边,满心的不舍。

  “记着我的话!等我去娶你!”

  今夏闻言,笑盈盈道:“那你也记着我的话,我在外头等你。”

  陆绎颔首,顺手捋着她被自己揉乱的秀发,时隔数月,再见到今夏,他十分满足。

  “还有一事,”她猛然挣开,好奇问道:“哥哥还记得新河城一役,是否救了位参将,是戚将军麾下,他如今来了京城,还开了家酒楼,生意做得倒还红火。”今夏并无意识曾与那小厮说过话,她虽毛毛躁躁,但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不可能毫无印象。

  “戚将军麾下是有位年近知命的参将,但是当日并未同去,”陆绎沉思,反声又问,“怎得忽然问起他?”

  “不行,我得修书与戚夫人,你知道麽,这人还找我娘要了半年的豆皮,每月三两,我娘天天想着怎么让我辞了差,在家给她点豆皮呢。”

  今夏愤愤然,提起这茬她登时有些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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