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持续，漫漫长空之下，城市因节日的张灯结彩而持久热闹不息。
路边的歌手在演奏吉他伴情歌，歌声缭绕整条街道，唯独便利店旁边漆黑的角落里是另一番景色，两道身影贴地极近，地上黑色的影子已经交叠在一起，周边红绿灯光都位置逊色。
“你的手怎么就捂不热，冷得都发抖了。”江登把林竞发紫的手揣在怀里取暖。
林竞：“再一会儿就好了。”
“是不是想起你爸妈那天的场景？”江登问。
林竞仍旧伏在他的肩膀，少顷才回应，“……嗯。”
“每次都会想到吗？不可以不想起来吗？”
“不可以。”林竞往外吐气的声音很大，声音沉闷，“孔亚宁说过，恐惧是用来面对的，而不是逃避它，恐惧是病，又是一剂很好的治疗良药。”
“慢慢来，不急，我们慢慢来。”江登拍着他的后背，“刚才孔亚宁说了，你的进步很大，很快就能好起来的，我跟你说，我这个人运气特好，好到能连带旁人的运气一起好的那种，以后每一次我都陪你来，你就会有buff加成，绝对事半功倍。”
江登突然很庆幸这次回到的是十年前而不是林竞车祸一周前，因为在林竞接受治疗后脆弱的时间里，他有陪伴在身边的机会。
“姑且信你吧。”林竞感觉到手不抖了，暖和了，于是从江登的怀里抽出来，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抬起头说：“走吧，回家了。”
江登仔细看他的眼睛，并没有哭过的痕迹，他依旧打趣地说：“你哭了？”
“才没有。”林竞抄起还有小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往他额头上轻轻砸了一下，转身走了，“快点，我很累。”
江登追上去，“我可以背你，这里人是多了点，你要是害臊，眼睛一闭，外套帽子一盖，没人看得见你。”
最后当然是没有背成。
在平安夜末尾，两人浸泡在还未结束的圣诞歌，踏上归家的路途。
闹市中心的人潮已经逐渐散去，天桥上的地摊商贩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江登他们准备下天桥，林竞突然看到一位老奶奶还不收拾东西，坐如钟似的立在天桥边，这天寒地冻的到底卖什么东西竟舍不得走，他好奇往她地摊上的东西撇了一眼，摊布上只放了一个不大的纸皮箱，里面发出细腻的喵呜叫，走进去看竟然是一只橘猫崽。
夜晚的北风吹得人快成冻干，纸皮箱里只垫了一层薄布料，猫崽已经冷得直发抖，很让人心疼，那只猫崽好像嗅到什么好闻的味道，向前爬了两步，幼猫的骨架还没长硬，爬两步就摔了。
叫声奶萌又响亮，能听得出它很努力在求生。
心血来潮是一瞬间的事情，林竞此刻就有了想要带这只猫崽回家的欲望，因为猫崽努力求生这一点莫名地与他相似。
在他未出生时，也被这样用钱交易过，庆幸的是自己曾经陷入这么场交易里，若是没有，他会被亲生父母折磨成神经病，从某个角度来讲，他和猫是同病相怜。
林竞被交易了，得到一双明事理的好父母，猫崽同样也可以有。
江登走远了才发现旁边的人不见了，听到林竞在后面喊了他名字，回头就看到林竞蹲在以为老奶奶跟前说着什么，他的手正摸着一只猫崽的头，于是往回走。
越走近就越觉得那只橘色的猫有点熟悉。
该不会是……
江登没有见过荔枝的幼猫时期，那时候与林竞确定关系是在高三下学期，荔枝已经半岁，体重六斤多，而不是现在毛都没长齐，稍微用力就能捏死。
“几个月了？”林竞问老奶奶，手在来回抚摸猫崽，从脑袋撸到尾巴。
猫崽感受到温暖，拼上吃奶的力气贴上他的手。
老奶奶说：“两个月，家里的猫生了一窝不能养，就拿出来卖，卖剩下这只，这只是公的，看起来很喜欢你，小伙子喜欢就带走吧。”
“多少钱？”
“我也不图赚钱，一百八。”
猫崽虽小，从毛色看起来不该这么便宜才对。
林竞又问：“会不会有什么病？”
老奶奶立刻摇头：“绝对没有，小伙子，老婆子我给你保证，我家就在那栋楼，喏，你转个头就看到了，要是这猫崽有毛病尽管回来找我退钱，我家的母猫是纯种的，不过配的不是纯种公猫，我就不当纯种价钱卖了，天气也冷，我就想赶紧卖出去好回家睡觉去。”
这时江登蹲下来把猫崽抱起来，一双手就能把柔弱的身躯包裹住，端起来看它眼睛，确定这是荔枝没有错，于是说道：“这么可爱的猫咪，可怜没人要，竞哥，我们要了吧。”
林竞是很想要，不过还在犹豫中，一来他没有养宠物的经验，二来他要上学没有时间照顾。
没等他做出决定，江登就掏出两百块给老奶奶：“给，这只猫我们要了，奶奶赶紧回家吧，天气冷别生病了。”
林竞刚才纠结了五分钟的交易在半分钟内完成，老奶奶找了钱后收起地上的摊布，哎呦呦地站起来，还不忘提醒他们带猫崽去驱虫打疫苗，然后脚步蹒跚走了。
江登不嫌猫崽脏，把它抱在怀里，其实猫崽本身就不怎么脏。
冷了一晚上的猫崽感觉到暖意，一味往更里面更暖的地方钻。
“你太冲动了吧。”林竞说他。
“我看你盯着它的眼神快成爱心，而且它这么可爱，不抱回家可惜了，也算是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江登感觉知道自己的手指被吮吸着，“你看到没，臭小子饿了。”
他习惯性喊荔枝臭小子。
“糟了。”林竞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它这时候要喝奶粉吧，我什么养猫工具都没有。”
两人同时愣住，随后江登疾跑起来，“快快快，前面有家宠物店，看看关没关门。”
宠物店老板今晚下班晚了，刚关灯准备落闸的时候，两名少年风风火火冲过来，还以为他们要打劫，吓了一跳，知道他们要买养猫的工具和食物，又开了门。
做完最后一单生意已经是十一点。
两人大包小包回来林竞家，江登拉开衣服，把猫崽拿出来。
猫崽一落地就害怕地缩在沙发底下不敢出来，它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
而江登和林竞顾不得歇会儿，齐心协力给它盖猫爬架和猫窝。
“还没给它起名字。”林竞想了想，没有头绪，用手肘推了推江登的肩膀，“你想一个。”
江登没多考虑，立刻脱口而出，“荔枝。”
“荔枝？吃的那个荔枝？”
“嗯。”
“怎么会想到这个名字？”
“嗯……就是突然想到的。”怎么想到的，江登当然不会说。
“那就叫荔枝吧。”林竞拍板，把盖猫窝的任务全交给江登，是时候要冲羊奶给荔枝吃，“奶粉你放哪儿了？”他问。
“还有一袋东西在门口没拿进来，你去找找。”江登整埋头干活，头也不抬一下。
温热飘香的羊奶冲出来，江登已经把猫爬架盖好了，特别有成就感地向已经从沙发底下爬出来的荔枝炫耀，“怎么样荔枝，喜不喜欢？爸爸亲自给你盖的，赶紧上去试试你的皇位。”
他叉着腰，鼻子快要翘到天上去。
荔枝蹲在地上仰视可望不可及的猫爬架，小小的身躯大大的疑惑，猫爬架对它来说还太高，要再长大一点才上得去。
本来林竞是不同意买这个，等它大一点再买，可是江登简直是个宠爱无度的慈父，人傻钱多，看见什么东西都要买，要不是林竞在旁边压制一下，他能把整个宠物店买下来。
荔枝从无家可归的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有钱人家吃喝不愁的大少爷，猫生幸福有保障了。
凌晨时分，两人坐在地上，两双眼睛盯着荔枝。
荔枝被他们哄了好久才敢低头喝羊奶，吃得吧唧作响，江登忍不住想上手摸它毛茸茸的脑袋，被林竞一手拍开，“别摸，它好不容易安心下来吃东西，别把它吓回去。”
江登缩回想要撸猫的手，问：“你怎么会突然想养猫？”
林竞轻描淡写说：“就突然想养一只宠物玩玩。”
江登挨近他：“有我跟你玩还不够吗？”
林竞：“你没有宠物好玩。”
“有些好玩的事……”江登说着一点点靠近，“是宠物给不了你的……”
基于现场有儿童在，不适合儿童不宜的事，他被狠心推开了。
“过十二点了，你怎么还不回家，你爸也是心大。”
“他自己都没回，估计给我找后妈去了吧。”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更是真的，这时候江山海是快要遇到第二春尤淼清。
毛躁地过了个平安夜之后，便是圣诞节，江登说：“圣诞节快乐竞哥，我们明天晚上……不对，过十二点了，应该是今天晚上圣诞夜要怎么过？”
林竞郁闷了，“今天晚上已经荒废了，作业堆成山，你还想玩？我可不想被各科老师通报。”
被他这么说，江登才觉得自己确实是得意忘形了，自身还没有一个高考学生的觉悟，整天想着要怎么跟林竞好好谈恋爱。
“那好吧。”江登说：“等我们一起考上A大了，不差这一个圣诞节，以后我们年年一起过，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一起照顾荔枝，我们……”
他说得起劲，完全不知道林竞的脸色突然严肃，对他说的未来没有丝毫憧憬。
这几天林竞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心里一直有自己的目标和想法，并且为目标而努力着，而江登好像一直笃定他们两人必定会一起上A大。
在前几日江登说出这话的时候，林竞是有动摇过，他在两边摇摆不定，没太敢跟江登说，怕打破他的憧憬。
林竞今天跟孔亚宁谈话的话时候，把这个没敢跟江登说的话题跟他说了，而孔亚宁只说了一句：“试想一下，把自己幻想到十年后，十年后你会不会因为今天的选择而后悔？不后悔那是最好的，若是后悔了……那要看值不值得，这道选择判断题就要由你自己来解答。”
此刻林竞的答案有苗头了。
江登一直说着还没停不下来，林竞及时打断他：“江登，我……我不想上A大。”
“啊……啊？”江登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林竞与他对视，眼神里充满不可违抗的决绝，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次回来时又要揭开从前一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次次回来有惊喜，这次也别惊。
江登突然不想要面对之后的事。
屋内有足足半分钟的安静，连荔枝也感受到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停下了嘴。
林竞之前明明就是考上A大的，怎么这会儿就不愿意了呢？难道是后期改变的？又或者他从前不想要放弃这段感情而牺牲自己的理想学校？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江登突然有了负罪感。
目前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林竞真正想要的。
“那你想考哪里？”江登问。
林竞脱口而出：“C大。”
“……C大啊，好远啊，要坐三个小时飞机呢。”江登强迫自己淡定，尽量和谐一些，“怎么会想要考那个学校，之前没听你说过。”
“我想学天文学。”林竞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别人问什么，麻木地回答什么。
江登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天文方面，大脑快速搜索了一遍，说道：“A大也有天文学。”
然而并没有动摇林竞的想法，他盯着地板的缝，没去看对方，淡然处之，说：“我想要最好的，而不是退而求次。”
是啊，林竞就是这样，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永远要做到最好的，那么他当初选择A大是退而求次吗？这是要继续探索的。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怎样？江登说不下去，他忽然对两人的未来没有信心。
如果此时有太大的变动，会引起后续截然不同的未来，每一个小决定改变的不止是他们两人，甚至涉及到家人、朋友、工作、周围环境，那么江登就无法掌控走向。
林竞知道他在顾虑两人的以后，并不知道顾虑很多很多，首先给他打一剂强心针，“不必想得太严重，过个四年异地而已，放假就回来，人生不可能一成不变，等我们各自变得优秀了，在一起是很容易的事情，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不会提出分手。”
林竞给足他安全感，忽地反问：“你会吗？”
那问题戳痛了江登，之前就是因为反对林竞的工作调动，从而主动提出分手，导致分离车祸，如今同样的问题摆在面前，他不敢说不同意，也不想要说同意。
老天爷怎么会给这么一道难题过来啊。
各自无言，荔枝的一声叫声把江登唤醒，他心烦意乱，起身收拾东西就要走，临走前说：“我回去想想……最后一个问题我能肯定地回答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