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娘娘庙学习的时候,管雪凤就像春天的花朵,那是开得最旺的时节,当然色香味俱全。作为小妹的管雪梅,只是腊月过后的蓓蕾,透点暗香,就整个人来说,还没有展开。个头小,也瘦弱。性格上,管雪梅好像对什么都很崇拜,特别是大姐管雪凤在面前,她就是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这样,经常还要挨批。挨谁批?当然是她大姐。
管雪凤爱打扮,经常把头发扎成两条大辫子,在辫子的末梢还扎上一些花朵。那时候没有塑料花,扎的花也是真花。一年四季,山花就像世博园,一个接着一个展开。春天是兰草杜鹃,夏天更多,秋天的菊花很有特色,扎在辫梢,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是一种无法述说的流星。二姐不一样,有自己的观念,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整天在娘娘庙里呆着,看那些昆虫,像蚂蚁在地上爬来爬去,她就能看半天;那些蝴蝶,飞来飞去,好像在寻找什么。找啥呢?看到最后才知道,那些花蝴蝶,她们的翅膀一开一合,不停地扑闪,是为了寻找花。二姐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躺在山巅大石头上沐浴阳光,听哗哗流水睡觉,好像是一个道人做的事情,作为管家二小姐,这种表现已经被许多人忽视。
管雪梅崇拜大姐,觉得大姐就像春天的太阳,光芒四射,于是不知不觉当中就模仿。
你要知道,模仿,最讨厌的不是观众,最讨厌的还是被模仿的人。就像结巴,你要是模仿,观众高兴地笑,可是结巴呢,已经气得要死了。管雪凤就十分讨厌老三,经常点着老三的鼻子说狠话:小贱人,动动脑筋好不?我辫子长,扎一朵小花显得浪漫。你呢,一扁指长,黄毛梢子,配上花朵,很难看,就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是对鲜花的糟蹋。
骂呢,小丫头还不服气,瞪着眼睛说,姐,黄瓜白菜,各有所爱。你戴你的花,我戴我的花,咋又惹着你了?又没有抢你的?
抢我的,你敢,看我不揍死你!说说闹闹,一年两年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
蒋孝智教三姊妹以及其他孩子,也有十多个,除了上大课以外还分别授课。年龄不同,最大的三十多岁。来到这里,蒋孝智自编教材,都认识字,也很容易。从《三字经》开始到《千字文》,再到讲解中国古代历史,一年到头也好过去。
在娘娘庙学习都不长久,因为那个年月都很忙,学点知识,认几个字,够用了。即使有不会写了,也可以用白字代替,反正认识字的人不多,写的东西多数还是写字的人自己认。譬如,打打算盘,记记账,红白事帮个忙,十里八乡,有一两个,就算是有文化的人了。
教书当中,蒋孝智除了上大课教认字外,根据个人的禀赋还教他们一些其他的东西。除了管家三个丫头,还有好几个人在娘娘庙学习时间长,他们是刘长发,王世贵,董雪峰,还有后来的朱来福、宋二丹。前几个都是外来的,常年住在庙里,帮庙里打扫卫生,挑水,化缘,回到庙里帮师父烧锅,还帮师父教授孩子。长远了,人们还以为他们就是庙里人,其实不是。直到有一天,他们不知道什么事情,吃过饭了,说声告辞,这个时候,娘娘庙里的师兄弟才知道,他们也要走,这里也不是他们的家,他们也要去远方。
这件事情发生在管云龙来到娘娘庙之前。也许是这几个人的影响,娘娘庙从此不再收人,来的人也学着离开,直到有一天,只剩下蒋孝智、宋二丹了,这位留着大胡须,学马克思的人才知道,天要变化了。
在庙里,管雪凤不仅漂亮,还冰雪聪明。蒋孝智有意无意的想把她往革命道路上引,经常把她带到屋外的松树下石桌旁,故意放些进步书籍,像《新月》、《诗镌》、《新青年》、《幻灭》、《凤凰涅槃》以及《共产党宣言》等。那时候,商城有许多进步青年,他们在上海带回来不少书,还在县城开了一家书店。五四运动后,新诗特别流行。歌颂时代,抒发郁闷的诗歌期刊特别多。蒋孝智就经常到县城借,放在自己的屋里,要是有人感兴趣就拿去看。要是经常看,那就说明这个人思想进步,可以发展成积极分子,经过培养,引导走上革命道路。
实际上,管雪凤也爱读这些书,她不是看文章,而是看里面的插图,还有介绍生活常识的东西。有一点最爱看,就是新闻,如报道百乐门舞星走红,上海夜总会华诞演出等,搁在现在说法,就是赶时髦,追星族,也就是粉丝、粉条、玉米之类。蒋孝智理解有偏差,没有做深入调查,仅凭第一次谈话还被误解了。当然,在谈话之前,管雪凤好像对蒋孝智的长胡须不太感冒,就说,老师,你那胡须太长,还向上卷。妈在家没事养了一条狗,长不大,光长毛,你那胡须就像俺家那条狗毛。
管雪凤这般说,实际上是故意刺激蒋孝智。蒋孝智为情所迷,哈哈大笑,以为冷幽默。
管雪凤接着说,中国历史上也有留长胡须的,像关公,人家是红脸汉,胡须是个陪衬,就像我这辫子,辫梢扎朵花,那是个点缀。不过嘛,我是经常换的。你那胡须经常不修,乱七八糟,像刺猬,有点难看。
情人眼里出西施,说笑话自己不笑那是大智慧,蒋孝智就以为管雪凤是个冰雪聪明的人,于是就说,你不知道,我这是马克思的胡须。
什么?管雪凤说,没有这么个乐器,我只知道有二胡、琵琶,还有笛子、手风琴什么的,没听说过有“马克思”这个乐器,老师是不是说的是“萨克斯”呀?
幽默,太幽默了!从冷幽默到酷幽默,那是天才哦。把个蒋孝智笑得胡须乱颤。管雪凤看着,眼睛逐渐变小变细,轻蔑地哼鼻子,不知道蒋孝智咋回事儿,直到笑得如盛开的菊花,开到尽头还要打个勾才停止的时候说,哎呀,雪凤,你真是太幽默了,太幽默了。你看了那么多书,居然说“马克思”是个乐器,亏你想得出。于是就把马克思介绍了一遍,还说,马克思起草了《共产党宣言》,预言资本主义要灭亡,这是伟大的导师,是最伟大的哲学家。
这些好像对于管雪凤来说是对牛弹琴,蒋孝智起劲讲,讲到起劲处还站起来,抬头,指着天空,背诵《共产党宣言》。管雪凤好像瞌睡,要不是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停留在松树枝桠上叽叽喳喳乱叫,似乎是报信,管雪凤肯定要睡着。等到蒋孝智演讲完了,喝口茶水,看管雪凤的反应时。管雪凤说,这个马克思真不是东西,燕妮那么年轻,他那么老,在一块儿,能幸福吗?不可能。要有可能,也是禽兽!
天啦,这是怎么回事?蒋孝智傻了。一个人傻掉了,直直地盯着,摇摇头看着:是呀,坐在这里的,双手抱着胸前的美女就是管雪凤呀,没错啊,难道是自己错了?看走眼了吗?
这次蒋孝智真的是看走眼了。虽说他熟读《易经》,走南闯北,阅人无数,但是这次真的是看走眼了。
实际上,蒋孝智看走眼的事情不止这一次,还有几次,其中最主要的一次是让蒋孝智死都不知道咋死的。也许,有时候,看人是需要定力的。
管雪梅跟她大姐不一样,虽说模仿的能力很强,对大姐也很崇拜,但是大姐总是训斥,久而久之就产生了逆反心理,对大姐好奇之外,总在心里想着超越。
管雪凤在蒋孝智那里拿来的书,也是随便翻翻,没有兴趣的东西也就胡乱地甩到床上。管雪梅看到了,感到好奇。她二姐是不看这种东西的,只有大姐。大姐神神秘秘,这是啥呀?于是就拿着看。开始被里面长七八短的句子所吸引,继而被里面的道理所折服。这些人都是干啥的?难道大姐也参加了这个组织?一定参加了。于是,这个没有长开的小姑娘揣着探秘的心在研读着一本本杂志。直到有一天,管雪梅对她大姐说,大姐,你是共产党!管雪凤眼睛睁大了,一巴掌扇了过来。管雪梅嘴流血了。管雪梅气愤而又委屈地看着。管雪凤一愣过后,还是甩出了一句话:放屁!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死你!
是否定呢还是承认?对于管雪梅来说,她太了解大姐了。这一巴掌说明,大姐一定参加了共产党。虽说国共合作,但是都知道共产党是帮国民党干活,按照农村的比喻,就是给管家打工的朱来福,到一定时候,国民党会一脚把共产党踹开的。到那时,要保护自己就晚了。于是,不少地方,发展党员还是秘密的,这也许是共产党在以后遭到劫难时能够保存下来许多精英,能够生存下去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