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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2023-06-28 10:463,697

  

  这座娘娘庙离管家太近,这座山又是管家的,所以,庙里面的供奉大多都是管家出钱,虽说不多,一年到头也有个几十块大洋。管云龙知道是客套话,也就笑笑说,三个小妮在您这儿,给您添麻烦了。来拜谢的。再个,也是想蒋先生了,絮叨絮叨。

  蒋孝智说,平时呢,到您家喝茶,都是您的,还给我送来不少,特别是雪凤,上次还带来一包,放在那里呢,没舍得喝。要不,喝杯茶吧?

  也行。管云龙洗过,把长大褂下摆撩了一下,坐下来,长衫从腿两边叉开。

  蒋孝智把罐盖揭开,从里面倒出一小撮茶叶,舀来开水添上,立即兰香四溢。

  管云龙自从当上乡长,人也变了,说话也讲究了,也摆谱子了。此时闻到茶香,忍不住把头凑近,用鼻子嗅嗅说,这是我那茶?

  蒋孝智没吱声,微笑。

  管云龙端起碗,上下左右打量。碗倒是很普通,平时喝的,没变化。揭开盖子,也不觉得烫,吹了上面的茶雾,碧绿的水儿卷起细纹的花儿,抓住时机,顺沿儿吱溜喝了一口,慢慢吞下,微闭眼睛,叹一口长气:哎——!睁开眼睛问,哪来的?

  蒋孝智说,东家的呀。

  管云龙惊讶,忙抱过罐子看看说,像是我家的,但是,我家的茶咋这般好喝,我咋从来没喝过呀?

  蒋孝智哈哈大笑,然后自己也写了一碗,放在那里,不急着喝,用鼻子闻着热气说,茶,是东家的,但不是东家送来的,是我自己采的,东家不介意吧?

  哪地方的?管云龙又伸手到罐子里抓了几根,一看,茶叶颜色翠绿,条,细园光直,拿在手里,像茅草杆。心想,是不一样。泡茶时,只是粗略看了一眼,现在仔细瞧,还真有变化!

  茶叶,生长的地方固然重要,这是关乎茶叶的本质,但是茶叶后期加工也很重要。这本《茶经》不是普通的《茶经》,读者在此书旁边有小字注解,记载信阳茶的炒制过程。我们这儿有许多人没有读过书,也就不知道陆羽,更不知道茶叶的加工了。就好比一个人,生在好家坏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后天是关键。

  管云龙仿佛只顾喝茶,只顾享受,没听到蒋孝智的一番高论,所以没有与之争论。管云龙姿态很高,以为再与之争论,就会降低身价。蒋孝智说过之后,他微微颌首,又眯着眼睛微笑。就是这么微微一笑,不同观点在管云龙嘴边的一丝细纹中呈现出来。管云龙仿佛是感慨,轻声说,我还是那句话,人的命天注定,人生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就说那个宋丹丹,一年之内死了三个亲人,谁不知道?难道这还能不是命吗?

  蒋孝智看看天说,天要变了。昨天是晴天,今天还是晴天,明天就要变化,你说呢?

  管云龙说,我知道,大清朝完蛋了,国民党从广州打到武汉,全国都在闹革命,这个,我也知道;但是人家有前提,不是胡闹。再闹,宋丹丹的命运能改变吗?

  喝茶,喝茶……

  虽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很想与你探讨。管云龙还是没能矜持到底,端起碗说,你上次说的,国共合作,打听了,还真有那么回事。不过嘛,你说的那些观点,我不太理解,也不敢苟同。

  不是你理解不理解的事情,外国人都这样搞了,苏联就是这样搞的。

  苏联,我不管,你们信什么马克思,那个人又不是天,也不是地,更不是佛,就是西方的耶稣他也不是,这个人你们敢相信?管云龙说,再说了,信他们,那和把东洋人引来打我们有什么两样?

  每次说到这儿都是蒋孝智打住,不再继续。于是,一边喝茶,一边看天,好像天才是丰富多彩的,天上有无穷的乐趣。实际上,天是空洞的,什么也没有;天也是一张白纸,你想是啥就是啥。蒋孝智又看地,好在还有生命,一行行蚂蚁,像一条河流,看似静止的,其实却是忙碌的。他们在干啥呢?也不说话,是哑巴?看够了,忽然发现这些蚂蚁是在寻找食物。哦,昨天吃了鸡,虽没带到娘娘庙,但是不经意间牙缝里嵌了一小坨野鸡肉,回来了,坐在这里歇脚,就用松毛针通通,掉了。蒋孝智心想,还真没当回事。那丝鸡肉在牙缝里呆久了,油水也光了,掉在地上又是泥巴又是草,看都看不到,这群蚂蚁不知道家住何处,居然在这里找到了,还在这里抬着,仿佛是经过一次长途跋涉得到了应该得到的东西,取得了一次重大胜利,都齐心协力地抬着。前面还有蚂蚁在鸣锣开道,两边一个挨着一个在那儿站岗放哨,仿佛害怕外敌侵入,害怕一下子把到手之财抢走一样,如临大敌。还有一些蚂蚁在殿后。殿后的蚂蚁也不消停,四处寻找,察看有没有“土匪”乘机捣乱。

  真是一群可怜的蚂蚁呀!

  感叹过后,蒋孝智看着管云龙喝第二遍茶,忽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管云龙说,山雨欲来风满楼。我知道,那些都是阵雨,都是秋天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的。蒋先生,感谢您这一年多对我三个孩子的教育,只是呢……

  蒋孝智脸有点红,虽说他也不小了,但是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爱人。自从闹学潮被捕入狱,受不少罪。出来了,同学都各奔东西。有的到欧美留学去了,有的辍学回家了。那个小圆脸、瘦高个子的刘月英不知去向。每次做梦都梦见她笑靥如花的样子,还有她那两支在肩膀游来游去的大辫子。刘月英跟他说过,要等他,直到天老地荒。但是,蒋孝智再也找不到了。蒋孝智云游四方,到处寻找。当然也找到她的家乡江西南昌。南昌变化太大了,到处都是烽火,没找到。在南昌碰见了老同学董汉儒,他说刘月英可能死了,也可能到湖北,到大别山来了。刘月英失踪已经好几年了。董汉儒说,省委已经把她的名字划掉了,至于咋划掉的,不知道。于是,蒋孝智也就来到大别山。一路上看到不少新鲜事,也长了见识。但是不该遇上管云龙,更不该遇上管雪凤。这个女人,完全是女魔。蒋孝智不管怎么克制也不能把这个魔影消除。其实那时候蒋孝智不知道光盘,要是知道,在心里冲洗一下也就干净了。但是蒋孝智知道交卷,知道照相。他讲到管雪凤之时一下子定住了,管雪凤的影子变成了照片,蒋孝智的心就是交卷,照片用完了,要是冲洗,只能把模糊变得清晰,冲出来的是一张张鲜艳的照片。蒋孝智总是挠,心口挠开了还是难过。在忍不住的情况下还是被发现了。

  蒋孝智说,认识个“怪物”,就像捡到一面魔镜,不管怎么照,结果都不一样。就说管雪凤,蒋孝智多次把她喊到娘娘庙的偏房,给她讲广州起义,讲孙夫人,讲蒋夫人。管雪凤好像很感兴趣,翻着水灵灵大眼睛傻问,是我高呢还是蒋夫人高呢?

  这个还真被问住了,蒋孝智还真的没有见过蒋夫人,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哦,挑个话题吧。蒋孝智说,你知道三民主义吗?

  管雪凤摇头,翻着大眼睛。

  蒋孝智就给她讲了。

  管雪凤说,鸭子,是不是我们吃的那个扁嘴?

  我们那地儿不把鸭子叫鸭子,而叫扁嘴,像猪舌头不叫舌头而叫赚头,猪耳朵不叫耳朵而叫顺风……

  蒋孝智哈哈大笑,几乎笑出病来,笑得管雪凤直皱眉头。等到蒋孝智笑够了。管雪凤好像还有问题,又问,共,是不是土匪?这一下蒋孝智笑不出来了。因为那个时候,国共两党合着呢,根本没有土匪这一说,只是两党分开了,国民党才把共产党污叫“共匪”。

  不知道管雪凤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居然未卜先知。蒋孝智不笑不在这儿,而是觉得管雪凤不了解共产党,于是就给她讲马克思、列宁,讲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董汉儒,还讲共产党的主张。好像这些管雪凤不太关心,在那玩着编织的小袋子,袋子里装着香料、发卡,还有一把木制的小手枪,管雪凤经常掏出来,眯着眼睛,对着树上的鸟儿,嘴里说着“啪啪”,鸟儿没动,但是,那些鸟儿在管雪凤心里,已经被打下来了。等到讲到共产党主张分田地,主张人人平等的时候,管雪凤抬起头来说,这不是土匪是啥?人家田地种得好好的,他要分,不是土匪也是强盗。还有,人人平等,可能吗?老师,我让你变成我一样的女儿,你能吗?还有,我爹白夜做梦都想要个男娃,你让我变成一个男孩,你做得到吗?

  真是无话可说!蒋孝智不知道怎么反驳,看着管雪凤撅着嘴,下巴那颗黑痣随着声音似乎在按着琴键抖动,特别是那张光滑洁白的脸,带着刚毅与执着辩论,蒋孝智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到刘若英。太像了,太美了。蒋孝智说不出话,但是,心里涌起丝丝甜味,眼角不自然堆满泪水。

  蒋孝智每当这时,就想起在学校里看到一位吉普赛女郎,那女郎腰姿婀娜,步履款款,上半身是大理石般光滑,脖子上还斜搭着一条透明的黄白色的纱巾,眉毛长长的,抱着一个坛子,安详,恬静,像白云般飘逸,像玉石样光洁。美极了!眼前这位管雪凤,不正是那个吉普赛女郎吗?对,忘了。这种美,是野性美。与中国传统美是不一样的。轮廓是那般粗犷,像金刚台的石头,不,像凤凰山的松树。蒋孝智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也就不形容,痴呆地看着,想象着。

  真是不该发现的时候发现了,管雪凤一下子看到蒋孝智的眼神,就看到了蒋孝智的内心,于是眉头一皱,咬咬牙,十分憎恶,什么也没有说,起身,走了。

  也许,这个事情没跟管云龙说吧,蒋孝智心想,估计没说,因为这个事情是说不出口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今天,管云龙来了,是一个人来的,说是来感谢的,实际上是为三个女儿辞行的。三个女儿咋安排呢?倒要听听。

  管云龙说,武汉,有亲戚在那儿,雪凤也要出去,就让她到那儿去。老三也要上学,只是老二,她妈说留下来帮忙,老二也同意。再说了,家里也少不了,要是走空了,挺想的。

  蒋孝智喝了一口茶水说,还是坐一会儿吧,中午就在这儿吃点饭。

  管云龙已经走了两步,也有点想留下,扭过头,迟疑了一下,发现有一只松鼠从门前慌慌张张逃跑,觉得人已经出了大门,也没有啥想说的,再回头留在这儿,只是等着吃饭,就连松鼠也不如,不仅贱,也没有啥意思,于是,又扭过头,没再说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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