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丹真的饿了,不自觉地走了过去,还把手在破衣服上操操,接了过来。看见上面直流油,猛然咬了一口。野鸡烤得时间不够,没有熟透,宋二丹呲牙咧嘴,啃了半天撕下一小块,嘴也烫了,一边嚼一边吸。嚼了一会儿咽下去说,好吃,就是没有烂。
这你说对了。蒋孝智又说,但是你说的又不对。
宋二丹迷糊了,心想,咋有这般说话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反正啃不动,也就不啃了,翻着大眼睛盯着。
蒋孝智说,不矛盾。你说没烂是对的,因为时间短,所以还没有烤熟透。但是,你说没烂又是错误的,因为烂了就没有味道了,只有这样嚼着,才有味道。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要知道适可而止。还有,只有自己动手劳动得来的东西吃着才香。
最后一句宋二丹算是听懂了,也很有体会,于是附和说,你说得对,怪不得我娘说,有个教书先生在娘娘庙,很有见地。当时说起来我们都还以为是个怪物,要不为啥住娘娘庙呢?娘说,也没有规定娘娘庙不准住男人,更何况蒋先生是个教书的,管家三个姑娘都送到那里。今天在这儿见了。你就是蒋先生,是吗?
嗯。蒋孝智微微笑着说,是的。
可是蒋先生,听我娘说,管家三个姑娘,大姑娘叫管雪凤,二姑娘叫管雪兰,三姑娘叫管雪梅,一个比一个长得俏巴,不知道三个人中最俏巴的是谁?
蒋孝智听不懂顺二蛋说的“俏巴”俩字是啥意思。来到这儿这些天,也听人说过,蒋孝智就琢磨,刚才顺二蛋用“俏巴”来说管家姑娘,估计是“漂亮”的意思,于是笑着说,咋说呢,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要是论温顺还是老二,没有脾气,就是不太爱学习。估计还是涉世太浅,没有太多思想。要是论长相,还是老大。那个头,那身段,特别是那气质,从未见过。你要是说自以为是,也很有味道;要说太辣,辣的有点邪乎。不过嘛,接触多了,会感到说话刻薄,思想守旧。老三呢,还小,个头矮一点,像熟透的樱桃,红得透亮,娇贵疼人。不过嘛,性格直率,将来恐要吃亏。
蒋孝智说这话时看着天空,似乎没有把面前的顺二蛋放在眼里。他知道顺二蛋也听不懂,也不感兴趣,只不过是接着顺二蛋的话茬,对自己的心迹做一番表白罢了。
你是老师吗?宋二丹说,哪有这样背后谈论自己学生的?我娘说你懂得多,都懂得在这上面啦?不过老师,我想问一句,为啥管家几个姑娘都叫“公子”呢?
蒋孝智有些吃惊,吃惊的不是顺二蛋最后问话,而是前面捎带责问之句。蒋孝智不得不重新审视顺二蛋。看了一会儿说,想要个男孩呗。听说生下头胎,一看是个女娃,就盼望下一胎生男孩,结果呢,又连续生了俩女孩,所以都叫“公子”。不过嘛,在古代,也有把别人的女儿尊称“女公子”的。
这就怪了!宋二丹用袖子把嘴操操说,你这么有学问,才教年把,“大公子”管雪凤为啥要走呢?
蒋孝智没想到顺二蛋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个问题,他一边啃鸡,一边看着晃动的松树,没有正面回答,也无法回答,只能感叹地说:起风了。
一只鸡就把宋二丹俘虏了,也不可能。从中午到晚上,天快要黑了,宋二丹还在与蒋孝智交谈。一个屁孩,十多岁,哪来那么多问题呢?可是宋二丹就有那么多问题,还都在蒋孝智这里找到了答案。也许就像人们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苦难能让人长大。宋二丹就比同龄人多一个脑袋,也显得早熟。宋二丹仿佛对女人也开窍了,在接连问了管家几个姑娘长相之后,又问了一个历史性的问题。他问的是西施,当然,蒋孝智也不能反对,说古人的俏巴标准有问题。蒋孝智却说,那是资产阶级情调,你说,你娘俏巴不俏巴?宋二丹说,我娘当然俏巴啰。我娘关心我,给我缝衣服,给我纳鞋底,看看,这双鞋,前面还纳了两趟黑线的单鞋就是我娘给我做的,现在呢,我娘正在给我做棉鞋呢。
蒋孝智说,这就对了。你娘我见过,又蠢又黑,还有一双大脚。古人以小脚为俏巴,叫“三寸金莲”,也就是说,小脚只有三寸,就是金子和莲花,超过三寸,就是臭脚了。往往说臭脚男人,也就是女人跟男人一样不值钱了。要是这样衡量,你说你娘俏巴不俏巴?
宋二丹想了一会儿说,还是我娘俏巴!
蒋孝智说,咋还是你娘俏巴呢?
宋二丹吃了鸡,心里难受,因为蒋孝智总是往他娘那边扯,越扯仿佛他娘越不俏巴,那几块鸡肉在心口窝堵得慌。宋二丹歪着嘴说,就是我娘俏巴。“老子”说我娘俏巴我娘就俏巴。
蒋孝智看宋二丹上钩了,知道有门了,于是微笑着说,是呀,我也说你娘美呀。
嗯!这次该宋二丹惊讶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着蒋孝智仿佛认不得了。
此时,太阳被大山没收了,留下一点碎银还在松林的空闲中抛洒,很快,那几点碎银也失望地种在地下。蒋孝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说,孩子,“老子”我该走了。
不行,不行,你还没有说明白呢?宋二丹反正不着急。一个要饭的,现在又变成了一个化缘的,换汤不换药。睡觉,哪儿都能,只要爬起来还没有死就行。还有,不怕车轧,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车,或者说在山里面还没有见过啥叫车。但是有狼,只要不被狼叼去就行。也有毒蛇,在山里走惯了,毒蛇出没的地方,宋二丹也多少把握一些,避开就是了。有一种东西避不开,特别讨厌,那就是蚂蚁,不管你走到哪儿,只要你是人,不管你坐下来还是躺下,蚂蚁就会成群结队往你身上爬,还跑到你自己都够不到的耳朵窟窿里,嫌死人了。还好,蚂蚁这种东西,也就是到处找食吃,也不会置人于死地。看来,这个世界挺有意思的。——不管是啥,也不管有毒没毒,都在打人的主意呢。
蒋孝智在前面走,宋二丹在后面跟,不时发问。问急了,蒋孝智说,自己想想吧,作为一个问题,你自己想想,想通了再来找我。
宋二丹不干了,跟在后面说,你咋这样呢?像狗啃骨头,一点肉也没有了还在啃,总也吃不动,就在那儿衔着,急人不急人呀?
蒋孝智说,你看,地主老财吴承轩你知道吗?还有管云龙你知道吗?还有那个石生财你知道吗?有的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了,可他们却娶了三妻四妾,还嫌不够,还在娶,为啥呀?
宋二丹说,人家有钱呗!
是他们天生就有钱吗?
宋二丹说,人家家底厚,不像俺,从小就没有爹妈,命不好!俺娘也是命不好!
蒋孝智说,不是命不好,是老天不公。老天这样不公,还都不知道,还说命不好,这叫猪,是任人宰割的猪!
宋二丹不走了,看着蒋孝智,愣在那里。
蒋孝智又说,人呀很怪,要是你累了,睡在道上,就会有蚂蚁成群结队欺负你,可你呢,还不知道,还任凭蚂蚁欺负,只当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你说一说,难道人真的会被蚂蚁欺负住吗?
宋二丹就是被蒋孝智最后这个比喻打动的,因为宋二丹也琢磨过蚂蚁,但是从来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蒋孝智这般一说,宋二丹感到新鲜。于是宋二丹也不走了,那天晚上就睡在娘娘庙。
蒋孝智说,你对着娘娘拜拜,看你能不能发财?
宋二丹就对着娘娘祭拜,心很诚,磕头着地。后来,宋二丹发现还真有用处,觉得这样做,中用不中用,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自我安慰。
肯定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秋天吧,阳光也不那般歹毒,仿佛是小孩子的手在撩拨着发髻,晒着,心痒痒的,不晒,还是痒痒的。蒋孝智就把锅刷刷,烧了一锅开水。找一个拳头大小的瓷罐,上面还有一条龙,是青花。有盖子,盖子上有一个鼻子,当然有个小孔,一根麻绳很细,从鼻孔里穿过。蒋孝智没有急着掀开,而是找来一只小瓷碗。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进娘娘庙。蒋孝智看到这个人,心里嘎噔,坏了,管云龙来了,有啥事情吗?
管云龙坐下,蒋孝智还是惴惴不安,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没有像蒋孝智希望的那样。管云龙坐下,身上出汗了,是爬山累的。蒋孝智赶紧端来水,管云龙洗了一下,问,准备喝茶?
蒋孝智说,不知道哪阵风把老东家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