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来福愤怒地扭过头,仔细盯着,才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管雪凤,但是太像管雪凤了。听着声音,朱来福想到管雪梅,迟疑问,你是……雪梅?
嗯,来福哥,我是雪梅呀。管雪梅惊魂未定,看看枪问,你这是干啥呀?
哎,一言难尽。朱来福还是有点吃惊,忙不择言问,你还活着?
差点死了。管雪梅说,从黄安到这里二三百里路,走到黄柏山,碰见“石屠户”的团丁巡逻,看见我,很吃惊说,特派员好,你咋这身打扮呀?另一个小队长模样的骂道,你眼睛瞎呀,特派员也是你问的?赶紧对我敬礼,放我走了。估计是把我当成大姐了。翻过黄柏山,又到了金刚台,山陡,根本找不到路,几次几乎摔下悬崖,也不知道遇到多少危险,走了十多天,死里逃生才到这儿,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们?朱来福看看宋二丹问管雪梅:你找到多少同志?
就你们俩!
就我们俩?朱来福说,宋二丹是叛徒,你赶快把他杀了!
宋二丹此时仿佛是另一个人,朱来福咬牙切齿说出的话,宋二丹听着很平静,也没有走,也没有反抗,带着一种无奈的表情看着说,她就是你说的“三公子”管雪梅?真的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朱来福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听宋二丹说什么,又指着宋二丹说,你这个叛徒,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雪梅,我受伤才好,没有力气,你替我把他杀了。
为什么?管雪梅说,没有听说宋二丹叛变呀?说实话,我来这里好多天了,观察他也有几天了,我觉得他不像叛徒。
你来好几天了?朱来福愕然,心想自己在山洞里不知道,宋二丹也不知道,要是敌人,早完蛋了。
是啊。管雪梅也坐了下来,把朱来福的手枪放在腿上,对宋二丹说,你到洞口旁边给我接一些凉水,渴死我了。我是从沟里爬上来的。从小来过,要么人背着,要么坐轿子,不知道艰难。这个地方也真的很险,我在下面一个小洞穴里住着,这条沟很少走野猪,只有个把兔子。
说这话,宋二丹舀水去了。管雪梅说,你咋变了个人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先别说这个,如今宋二丹已经知道我怀疑他,那我们必须就地除掉他,否则,我死了不要紧,你的安全会受到威胁。
那你为啥怀疑宋二丹是叛徒呢?管雪梅目光在朱来福身上逡巡。
朱来福眼睛有点模糊。一边流泪一边说,红军败了,转移了。在家里的人被捕的被捕,砍头的砍头,关押的关押,剩下的就没几个了,短短几个月,就像割麦子,只剩下麦茬了。就是麦茬,敌人也不放过。我记得大部队走后也没有回来,我们都盼望着他们回来,也都认为他们能回来,都说黑暗只是暂时的。蒋孝智说,我们就是处在黎明前,熬过这段时间就会迎来光明。那个时候,我娘,还有白花花,还有宋二丹,都在寨子里没走,只有蒋孝智带我们钻山沟。你知道的,我们对这地方太熟悉了,打一枪换个地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过夜。住过的山洞,在洞口都放些草棒做记号,就是走过的路,都搉根树枝桠放在路中间,要是标记变了,就证明敌人来过了。谁知道,短短两三个月,我们的同志还是接二连三被捕了。副队长赵洪涛,本来跟着大部队走的,可他舍不得我,又回到赤卫队,跟我在一起。你知道这个人,五大三粗,办事从不斤斤计较,是个豁达的人。看见敌人来了,为了掩护我和赤卫队的吴宝剑、宋应琼、好时光等同志,他向敌人开了枪,开枪之后,撒腿就往后山跑,敌人就追,追到燕子口,那个神枪手吴绪红,骑在马上,二百米开外,一枪打在赵洪涛的腿上,赵洪涛就在地上爬。你姐来了,哈哈大笑,穿着皮靴在那条流血的腿上使劲儿踩。赵洪涛疼得龇牙咧嘴,嗷嗷叫,她还高兴,哈哈笑。赵洪涛昏死了,抬回县城,第二天,人头就挂在城门上。这个时候,宋二丹也被捕了,没有被杀,还在二虎手下当差。你知道的,宋二丹知道我们的秘密太多了。接下来,蒋孝智被捕了,宋丹丹也被捕了,还有几个你不认识的赤卫队员也被捕了,但是宋二丹都知道。蒋先生是你姐亲手杀的。
朱来福说着,抬头看,看见管雪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就停了下来。
蒋先生这个人,我知道,依说他不会杀我爹妈。一来,他跟我家没仇怨,我父母也没有得罪他,我爹与他虽说政见不同,但是,两个人还说得来,在这一块,两个人关系还算走得比较近的,更谈不上有什么过节;二来杀我爹妈,他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再说了,我参加了共产党,蒋先生知道……杀我爹妈的应该另有其人。管雪梅说,那个时候,石生财带着我爹在山沟里转,我娘在家里。蒋先生还说我爹虽说是乡长,但是时间短,没有劣迹,在河口这一块也算是开明的。在召开农民大会时,还分给了田产。我娘呢,足不出户,又会做针线活。宋丹丹是妇救会主席,经常派些针线活让我娘做,还表扬我娘,说我娘做得好,做得快,针脚细,线条直,做的鞋受穿。还在大会上说我娘虽是地主婆,通过改造,转变很快,已经自食其力了,并为红军做贡献了。你说,我爹妈都这样了,蒋先生能杀他们吗?
但是,你姐说是蒋先生杀的,她恨死蒋先生了,听说你姐亲手杀了蒋先生和宋丹丹。
这个我倒不知道。管雪梅说,斗争形势很复杂。从前,蒋先生对我姐最好,经常给我姐吃小灶,但是我姐好像不领情。借给我姐的书也不看,还说这些都是邪书。我感到好奇,偷来看了。虽说有些东西看着扎眼,但是都很有道理。仔细研究,原来是宣传新思想的。还有大胡子的书,现在我知道那是《共产党宣言》。那时候不知道,就觉得我姐很怪。我到县城上学的头天晚上跟姐聊,聊到两件事情。一个是蒋先生。姐说,别提他,提他我就恶心。这个人道貌岸然,实际上是个禽兽。我觉得是姐误会了蒋先生。第二件事情是那些书。姐并不是不知道,而是认为那些书根本就是邪书。姐说,爹说过,我姊妹仨都是富贵相,将来就像宋氏三姐妹,不是皇后也是贵妇人。可蒋先生却让我们信什么布尔什,居心叵测。要是将来我发现他造反,我一定亲手宰了他。当时我认为是说着玩的,也就不再谈,夜也深了,到处都是亮亮虫,蚊子也多,第二天还要上学,爹妈都睡了,我也来了瞌睡,也没有争辩,睡了。
你姐还认为你爹妈的死与我有关,我藏在山洞里,白花花在家里,他们开始没有逮捕红军家属,都以为安全。没想到一夜之间,采取闪电行动,把红军家属都逮捕了。我娘也逮捕了。我娘是自杀的。可是白花花是他们杀的。花花是个要饭的,跟我,也没有享着福。花花死也不会出卖我的。朱来福说,要不是宋二丹告密,敌人能发现我吗?
宋二丹告密这件事,你听谁说的?管雪梅问。
是二虎打我时说的,他骂我太顽固,要学习宋二丹,当时已经是他的跟班了。还说,自古,谁个不走错路呢?走错路再走回来也来得及。我呸了一口,骂道,老子进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出去。当时心里一嘎噔,原来这些人被捕都是宋二丹出卖的。这个该死的叛徒!
我觉得你上当了。管雪梅说,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我想有这么几点。一是有人利用我爹的死在捣鬼。也可能是我们的同志杀的,也可能是敌人杀的。都不排除。但是不管是谁杀的,我爹妈死得惨,我心里很难过,几天几夜都没睡着,哭了几回。仔细想想,事情过去了,再查找也查找不出来,也不能凭猜猜。再说了,也没有时间查找凶手。我已经祭奠了,也看到我大姐给爹妈包的坟,尽了孝心。爹妈的死被人利用了。首先是被国民党利用了。敌人借机说共产党惨无人道。我听说石生财就大做文章,自己出钱改葬,还对我姐说是蒋孝智杀的。我姐也不是好欺骗的,开始还说,蒋孝智与我爹妈交情很好。石生财说,别幼稚了。你知道白塔集有个吴宗恒吗?共匪发动北大荒暴动,被他爹知道了,就告诉了我,我带人就把暴动的两个匪徒还有他两个学生抓了,没想到这件事情被吴宗恒知道了,他爹是区长,就让人把他爹骗到白鹭河,用砍刀把他爹给杀了。你说说,你爹跟他有交情,你爹同他的情谊还能有吴宗恒父子情深吗?这帮赤匪已经着魔了,不是人了,或者说不是正常人,就像疯狗,想治病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