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着,一边唱起大别山民歌《打黄瓜》:“妹子我在菜园里摘呀么摘黄瓜,小哥哥你呀啄死在外面呀甩渣巴,打坏了公花呀不坐果,打坏了母花呀不结瓜,要是打坏了呀我的黄瓜架,看我不发横撵到你老家,到时候你拿什么赔上我这嫩黄瓜呀。”
《打黄瓜》这首民歌管雪凤唱过,此时再唱,已经把词和曲改了,由欢快改成了忧伤,唱的十分动情。一曲唱完,又说起来,好像轻言细语聊天:绪红呀,我知道,你爱吃姜毒牙的麻叶,妹子给你带来了,两包,要是吃完了,妹子还给你带。要是你养伤好了,要是你想妹子了,你就来找妹子,妹子不会记仇,妹子还把你当歪哥哥。妹子爱喊你老歪,喊你可不要生气呀。
数落过了,又唱《到老缠出祸害来》,歌词是“栀栀花,院中栽,芹芹花儿爬上来。从小缠你缠不上,长大缠你分不开。到老缠你分不开。到老缠出祸害来。”这首歌是情歌,也是商城山歌,听着感人。也就是这首《到老缠出祸害来》起了作用。
这些歌曲,管雪凤也是十分用心的。那时候,吴绪红为了见到管雪凤,就到凤凰山上,对着管家唱山歌,有时,管雪凤还把窗户打开,故意听,还对凤凰山看。吴绪红都看在眼里。管雪凤一遍一遍听着吴绪红唱的山歌,也就学会了几首。这次来,故意唱出来。二虎当然不知道就里,只觉得唱得好听,十分感动。
二虎就动了心思,心想这个特派员不是我们想象的恶毒,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呀。哎,每次来这里,绪红就说,可不能等她知道了,我已经是出家人了,看破红尘了,要是知道了,再死第二道,那真的有点可怜呀。看来是我们理解错了,吴绪红这里说的有玄机呀,什么玄机,二虎参不透。但是,二虎知道,从今天这种情况看,就是她知道了,也不会再加害。不仅不会加害,还会重用。那么,绪红哥哥为啥要躲呢?看不透。
记得是去年,周维炯又打商城,我们逃到黄柏山,周维炯派人追,我们就沿着金刚台逃到这里。我们知道绪红就住在娘娘庙附近,我和县长一行逃到这里,绪红哥哥好像早就知道,在这里烧了好多饭,还为我们弄了好多好吃的,但是他不在这里,一个小和尚在这里。天快黑了,宋二丹来了,我们赶紧躲起来,宋二丹到庙里,看到许多残渣,还说,奇怪,庙里好像来过许多人,于是在大庙前后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就说,奇怪,难道是红军经过这里了?说过走了。看到宋二丹下山,我们又到庙里过夜,也就是那夜,管云龙说,这里离我家近,得回去看看。二虎回忆着,那天,怎么劝都不听,非要下山不可。下山就没回来。是不是碰见了宋二丹?这小子告密了?或许是盯梢了?但是,很奇怪,我们在娘娘庙里待了一天多,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这就说明宋二丹是不会告密的。
哪地方出问题了呢?二虎想,或许是小孩,只能记住一件事,另一件事忘了?二虎又摇头,不可能。这样翻来覆去想,也没有想明白,二虎自己也笑了。
二虎知道,吴绪红跑到山洞里藏起来了,害怕与我们交往。害怕司令碰见。为啥害怕呢?害怕管雪凤给他来个二次枪毙?管雪凤当时没有找到飞机,飞机被赤匪抢去了。事态很严重,严重是因为共匪把飞机改装了。蒋委员长说是赤化,实际上表大娘都是女人,赤化了也就是改装了。改装就是重新刷刷漆,再改个名字,不叫“容克”,而叫“列宁”。改装并不可怕,说出来有点好笑,就像皮影戏,明知道假的还当真的耍。一架吊飞机还成立了个航空局,按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但是,蒋委员长拍桌子了,特派员说的,还骂了“娘希匹”。当时不知道啥叫“娘希匹”,问特派员,特派员正倒霉,心情不好,毒毒地盯着,说了一句:去问你娘。
“娘希匹”这个词儿,管雪凤实际也不知道。到张国焘“肃反”扩大化,管雪风立功,回到商城,一次晚宴上又提起那次的事情,管雪凤心情好,说,我实际上也不知道,回到南京问戴老板,戴老板一笑了之。我那个同事知道了,说我傻,还说,娘希匹,你知道骡子吗?就是骂你骡子。管雪凤说,就是“杂种”的意思。
知道了,也就有点非议。二虎想,蒋委员长不知道以前是干啥的?搞不好是劁猪的,要不,咋知道骡子的来历呢?领袖也有污点呀。
这是二虎的看法,咱不去评论。我要说的是,二虎弄不明白的是,既然不杀你,还重用你,你个吴绪红咋不出山呢?害得这几年为你的生存瞒天过海,虽说大地无言,百姓无知,团丁哑然,我也更是无话可说,但是,都是哑巴吃萤火虫心里明镜似的。虽说人间不含苍天,但是人间就不知道有苍天吗?你个吴绪红,在装呀。
这个概念形成,可不得了。在管雪凤还没有起来的时候,二虎推门进来了。搓着手说,特派员,别再伤心了,你也真可怜。告诉你,绪红大哥没死,他就在庙里。绪红,大哥,大哥,你出来。特派员为你伤心呢。士为知己者死,你还算男子汉大丈夫吗?你躲,你躲,我看你还装。说着就往屋后面跑。
爹说,刚解放,国内政局不稳,还有敌特活动,为了打击反动势力,肃清反革命分子,巩固新建立的红色政权,1950年抗美援朝,随后在国内掀起了“三反五反”和镇压反革命运动。对于朱来福来讲,很难说清楚。有人说他是反革命,也有人说他是功臣;不管说他是反革命还是说他是功臣,都找不到有力证据。
革命胜利了,朱来福沉浸在喜悦当中,也不知道咋日怪的,过了一段时间,一下子一声不吭,看到好多人都参加工作,有的还定了红军头衔,他才开始找,说自己也是红军,还讲了许多艰苦斗争的事迹,那些人都不是当地人,也不知道,好像听天书。有人就说朱来福肯定是说过大鼓书,要不,咋那会编呢?也有人不以为然,认为是疯话,一定是疯了。
解放初期,装疯卖傻的人特别多,石生财民团队长,后来升为副团总的石豹,没跑掉,把名字也改了,叫“石玉山”。一个人穿得像要饭的,邋遢不得了,还把毛主席像章搞了二十多个挂在胸脯上,到处唱《八月桂花遍地开》,人们以为他疯了,也就不找他算账,没算着团丁王卓知道了,为了立功赎罪,在监狱里举报了。来人把石玉山抓起来了,枪毙时,狐狸尾巴露了出来,石豹高喊:打倒共产党,国民党万岁。声音洪亮,吐字清楚,清醒得很。
此时怀疑朱来福也有情可谅。但是,朱来福不服,到处上访,闹到县里还闹到地区,事情闹大了,就抓起来了。让他交待,特别是交代两点:一是“列宁”飞机的下落;二是说清楚在1932年到1934年这个时间段的事情。据朱来福自己说,这段时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列宁”飞机下落的游击队员,还活了下来。让朱来福找,带着公安人员和解放军,围着凤凰山、孤山、娘娘庙找,都没有找到。所以说,都怀疑朱来福是假的,冒充的,至少没有证据说明他是真的朱来福。
世界真的很奇妙,好像一下子翻了个,什么都变了。朱来福说,真奇怪,记得很清楚,是在一个山洞里,还是在悬崖下面,那山洞很隐秘,谁也不知道,咋就找不到呢?朱来福是这样说的,可是县委领导都是身经百战,特别是刘铭榜,当过县长,这时候又调到区里工作,下到县里检查,知道了朱来福的案子,也挠头,吃过中午饭也没有睡觉,临走了还对县委领导说,这个朱来福,是敌是友,一时也难以说清楚,但是他很重要。“列宁”飞机是个姓朱的游击队员发现的,也是姓朱的藏起来的。当时,鄂豫皖中央分局很信任他。那时候我们也只是个游击队员,没跟他在一起共过事。同时,我在黄安,他在商城,距离也远,也没机会碰面,后来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抗日的时候,只知道姓朱,好像叫朱来福。哎,你看我这记性,也许就叫朱来福。至于他的被捕以及怎么活下来的,我也搞不清。
既然刘铭榜都搞不清,县委的同志就犯难。刘铭榜也急得只挠头,最后说,这个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慎重起见,还是希望关一天,不要轻易下结论,事情总有搞清楚的时候。
就这样,朱来福还是搁在监狱里,有时候也提审。第一个问题就是真假朱来福的问题,这个问题太复杂,得先放一放,让朱来福自己也好好想想。因为经过时空转换,此时的朱来福已经脱发,头是光的,皱纹满面,腰也有点背。不到五十岁,就像一个老头,走路也歪了,还说是敌人用刑时打的。要问的是第二个问题,就是说清那一阶段的情况,实际上与第一个问题还有一定关系。朱来福也就交代了。但是,不管咋说,县委就是不信。好在后来宋二丹知道了这个情况,立即向县委报告,县委根据宋二丹说的,觉得朱来福交代的事实很清楚,两者基本吻合,随后报到区里,刘铭榜看后,签了字:同意放人。
至于宋二丹,这个时候已是三十多岁了。这个人很奇怪,好像唱戏说的哪吒,一下子脱胎换骨。看上去不仅不是孩提时候的宋二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宋二丹是个标准的军人了,也成熟多了。这个成熟倒不是年龄上的成熟,是相貌加性格上的成熟。从相貌上看,宋二丹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宋二丹,脸盘从圆脸长成了长脸,身材呢,原来是个矮鬼,当地人说“矬不能蹲”,现在呢,一米八五的个头,腰板挺拔,就像苍松,十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