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麻子住在这个地方,本来周围人少,经过几次清洗,更是找不到几户。除了村东头藕叶湖旁边住着一个自家的,就没有旁人。最主要的是吴大麻子拽阔气,娶了姨太太之后,就开始建房。房屋分三层,靠近最里面的一层是妻妾住的。
妻妾住在一个大院子里,后院建了两层楼,上下十二间,大太太懒,就住在下一层,二太太生了孩子,上楼不方便,住在大太太对面的下一层。隔院相望的上面就是其他两个姨太太。中间砌个花坛,种了许多树木,有石榴,梨,枣子,就是没有桃子。桃子,淘子,有点不吉利,就没有栽种。
第二层院子是吴大麻子办公的地方,规格也和后面一层相似,里面摆设不一样,多半是粮食,古玩之类。前院就是伙房,还有打杂的保安的。
按说吴大麻子家里布置也算严谨,作为朱来福他们是进不来的。一来这天是秋天,孤山寺一年两次逢会,春天一次,秋天一次。刚好这天逢会。管家和勤杂人员纷纷要求赶会,都借口要添置东西,说是快去快回。吴大麻子想打野食,也就爽快地同意了。朱来福他们就钻了这个空档。那些保安,更是皮影子下饭店,人多不纳食儿,更何况都走了呢。
陈天虎看到管雪梅是个女的,拿尖桶有点吃力,就走过去,接过来,一头扎一个,担着就出门。门一开,就听到后院有小孩子叫,侍候的吴妈站在楼上喊:都死了,小太岁叫了,二奶奶让伙房弄点豆腐脑来。
陈天虎又退了回去说,有人发现了。
管雪梅拨弄开陈天虎说,你是吓傻了?跨出门大声说,知道了,马上做呢?
那边说,你是谁呀?董老头呢?管雪梅说,赶庙会去了,让我来。
这个死老头,就是贪玩。吴妈高声喊,你会做吗?
管雪梅答应,不就是豆腐脑吗?会做。
那好,快端来。小太岁饿坏了!
管雪梅不再说话,退到屋里说,没人,快走。宋二丹,你在前面,我保护。朱队长,你断后。估计河口的岔路有人,拐过岔路就是竹林,到那里就安全了。
朱来福看看周围,吴翠凤还在床上躺着,晕过去了还没有醒来。吴大麻子已经不再扭动,脖颈不再流血,被割处扑哧扑哧冒着红色的气泡,脸苍白,估计死囚了。朱来福想到山上没有锅,就跑到厨房,顺手提了一个四长子的锅,大步流星出了大门,向那片竹林跑去。
朱来福刚走到竹林,就听见竹林里有人说话。有个人声音很尖,听着刺耳,说,吴管家,我们哥儿几个还没有玩好,急啥呢?
吴管家说,都走了,只有老爷在家,放心吗?再说了,赶会,人山人海,啥吊看头,除了人多,还能有啥稀奇古怪的事情?
看来不止俩人。另一个嗓音有点粗,说话瓮声瓮气:咋不好看?还有皮影戏,还有花鼓灯,那个演穆桂英的女人,有一对酒窝耶,可得人疼呢。
放你妈的屁,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就是县城著名歌星叫什么曼莉,是我们吴团总的那个……
吴团总的?另一个说,好吊事。有道是山高皇帝远,他管得着吗?再说了,就是一个戏子嘛。
吴管家真不想跟他们啰嗦,就直接说,吴团总知道了,你那肩膀上的“二斤半”恐怕就要搬家啰。
另一个不识相,还在调侃,感叹着说,哎,要是能睡一晚上,就是死球了也痛快。
吴管家好像察觉什么,竖起耳朵听说,这条路很少走人,要走人就是东家,咋有人来了?说着,朱来福走到了面前。
朱来福这时留着大胡子,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眼珠,跟鬼差不多,十分吓人。管家看见他提着一口锅,也是黑不隆冬的,就更加感到恐惧。擦肩而过,都注视着对方。注视片刻,管家还“嘿嘿”两声,算是打招呼,点点头,带着人继续走。走了大约二百米左右,管家忽然想起什么说,坏了,我怎么看那个人像赤匪头子“朱瞎子”呢?
另一个说,你是见鬼了,“朱瞎子”不是早死了吗?骨头都烂了,显魂还差不多。
管家说,不对。那口锅是东家的,我认得,四长子,去年赶会时我让烧锅的小尿买的。那口锅耳朵是个单耳朵!当时买来了还挨了我一顿臭骂,小尿顶嘴说,一只耳朵也能做饭,要是烧不熟我负责。这一说,惊动了其他两个。一起说,坏了,一定是赤匪。赤匪抢了东家。咋办?管家说,你们是保安,还不赶快撵。那两个人立即转身追朱来福。朱来福看到管雪梅他们钻到竹林里了,知道安全了,就把锅放下,不走了,转过身,拔出枪,在那咳嗽。一咳嗽,两个保安抬起头站住了,看着朱来福,不知所措。朱来福高声说,你们是想死呢还是想活?那边没人答话。朱来福又大声说,要是想死,我这就送你们到土地庙;要是想活,日你妈的赶快滚蛋!那俩人,其中声音比较尖的一人藏在一棵树旁,露出半个脸,伸着头对朱来福说,你抢了吴乡长家?朱来福高声说,是的,本人是河口赤卫队长朱来福,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咋了?另一个也找了一棵树做依靠,小声对同伴说,他手里有枪,我们赶庙会,没带法器,恐怕不是对手。再说了,“朱瞎子”是活阎王,死几次都没有死掉,惹不得!尖声音的那个人说,好吊事,都是人,我是俩蛋泡,他也是俩蛋泡,不比我们多个蛋,怕啥?要是我们放过他,回去了,咋交代?
朱来福一听,想到管雪梅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也没有后顾之忧。一年多了,在大山里受尽苦头,十分郁闷,如今下山,战友都牺牲了,心中窝着一团怒火正没地方出呢,于是也不再考虑后果,瞄准那棵树,啪,就是一枪。
实际上,就只有一发子弹,如今放了,朱来福还在瞄准。那俩个人听到枪响,子弹打在一棵竹棍上,竹子应声而断,吓得两人屁滚尿流,喊了一声,妈呀,他真有枪,子弹可不长眼睛,还不赶快跑。吆喝着,三个人拼死命跑了。
朱来福回到山上已经中午了。管雪梅说,你咋放枪,要是惊动了民团咋办?
朱来福说,当时没想。
管雪梅不再说话,看着。
朱来福坐下来把锅交给了宋二丹,让他把那口小锅换下。那口锅破了,是宋二丹在山下捡的,锅底有个大窟窿,只能歪着做饭。那时候也没有粮食,野草野菜什么的,放在锅里煮熟就行了。再说了,白天也不敢生火,还是宋二丹想了一个好办法,在他们居住的山洞旁边有一个小山洞,就在那里支起一口锅,四周用泥巴泥好,在锅灶后面安上一个长长的通气的竹管,竹管接着竹管,一直通向小溪的水里,有了一点烟都通水里了。再说了,山里经常起雾,烟与水气混合,冒上去也分不清楚。竹筒埋在泥巴里,敌人也不容易找到。如今民团回城里了,他们在山里做饭,就是冒烟也不怕。要怕就怕敌人的暗线,瞄上了,搜山,可就麻烦了。
宋二丹很高兴,提着锅说,这回可有好东西吃了。只是没有盐,也没有油。朱来福说,二丹,你去做饭,我们三个开个会,总结一下。
坐在石头上,陈天虎做了自我介绍,他说,这多年,吓傻了。装疯卖傻,到处讨饭,头毛又长又脏。说实在话,泪水都哭干了,到处找,找了这么多年,只找到王氏三兄弟,他们也和你们一样,在离金刚台不远的五峰岭躲藏,还有几个叛变了。
陈天虎说,那一天,我要饭到了东家河,见到了东家河区委书记蔡家望,这个人跟随红四军走的,走时是三十二师一个连指导员。他说他们红四方面军越过京汉线,就回不来了。敌人在后面咬着,一边跑一边打,很激烈,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他说,你知道的,那年秋天,雨水多,道路泥泞,红军都没有顾上带棉衣,也没有草鞋,多数打赤脚,我的脚都磨起泡了,血水流着。转战到新桥又碰上国民党74军阻击,又折回来,跑到桐柏,在桐柏又打了一仗。不能说胜利也不能说失败。打败的是地方民团,敌大部队知道了我们的动向,又派正规军,飞机嘤嘤叫。过了伏牛山,才知道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我们的部队有一千多伤员,要是抬着,会全军覆灭;我也受伤了,是脚伤,不能走。受伤的队员在一起商量,要留下来,为大部队摆脱困境阻击敌人。徐总指挥不同意,说我们红军没有丢下伤员的习惯。在红军医院治疗的六个战士,伤势还是很严重的,但是他们听说了紧急情况,坚持爬起来写血书,把家庭住址和姓名都给了认识的战友,让他们活着把信带回家,然后把吃的都分给战友,抱着头痛哭,然后分开,准备用死亡缠住敌人,为战友赢得新生。可是,那些要离开的战友舍不得,有几个还是从小共患难的兄弟,死活要扛着他们,那六个人在万般无赖之下举起枪对着对方的脑袋,喊了一声:红军万岁,共产党万岁。开枪自杀了。其他的伤员写了血书交给了徐总。徐总含着热泪批准了。这时候,我们一千多人反而高兴了。忙着寻找熟悉的战友,让他们活着,为我们报仇,等到打回大别山了,给我们的爹娘报个信:我们牺牲了,值得!我们一起燃起了篝火,一起为即将西行的战友唱歌。唱啥呢?先是唱情歌《月亮爬树梢》:“月亮,月亮啊,你偷偷爬树梢,霞妹呀,霞妹黑黝黝的辫子真好。一股股松散着,两股股紧抱着,哥哥给你一根红头绳,妹子你攥着揣进心口窝。”有个商城起义的战士说,太软,不好,我们唱《八月桂花遍地开》吧。于是,他起了一个头,大家唱起来:“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啊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哈,张灯又结彩呀哈,光辉灿烂闪出新世界。……”唱着唱着,大家呜咽,一千多伤员,或躺在地上,或跪在战友面前,或站着,用手,用嘴,用脚,把心爱的东西掏出来,赠给战友,祝福他们打胜仗,为我们报仇。我们纷纷把粮食解下来给战友,把子弹给战友,让他们吃饱,有了子弹多杀敌人。那时候,最缺少的就是粮食和弹药。我们翻过铁路线,群众给我们备了五天的干粮,大多都是炒小麦,这些干粮见水,都泡浓了,但是我们都舍不得吃,过去四天了,都还有半袋子,都送给战友。要远征的战友,他们接受了我们的馈赠,含着眼泪把他们的手榴弹留给我们。我们知道,他们也知道,我们不会当俘虏,万不得已,会与敌人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