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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2023-06-28 10:463,439

  咋整顿呢?想去想来,得从根子入手。刚好中央才召开的会议,这里土地分配显然没有按照指示办,那么就从土地入手。于是,张国焘就召开了地方各级苏维埃政府领导人会议,专门安排土地政策。说到底两条:一是土地问题全部推翻重来。要贯彻王明路线,也就是地主不分田,富农分坏田,贫雇农分好田,原来留给各级地方组织的土地全部没收,无产者咋还拥有土地?要是那样,与资产阶级有啥区别?二是划分的成分不科学,得重新划分。于是,大别山各地苏维埃政府新一轮的土地改革运动开始了。有许多地主自知性命难保,提前把东西变卖,连家带眷逃了。没逃跑的,因为手里有人,像石生财之流,还在山里当土匪,成了流寇,伺机反扑。

  在这个大环境下,张国焘也知道了飞机事件,还知道蒋孝智分田到户以及安葬管云龙尸体的事情。张国焘要抓典型。这年的夏天特别热,上面通知,让蒋孝智赶到新集,新集距河口很远,需要一个下午才能赶到。好在蒋孝智浪迹江湖习惯了,脚力也适应。他戴着草帽,穿着草鞋,临走时宋丹丹还在他怀里装了烧饼馍,用竹筒给蒋孝智灌了满满一竹筒开水,让他拿着,既能当棍走路,又能解渴。到太阳躲进大地的被窝窝里,蒋孝智紧赶慢赶到了新集。

  张国焘似乎忘了。有人通报,说商城县河口乡的蒋孝智到了。张国焘哦,说知道了。说过,继续喝茶,看书。好像是外国书,俄文版的。蒋孝智又等了一个时辰,实在焦急,就问,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门卫扛着枪,说,你等一等,我再去帮你问问。此时张国焘站了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对警卫员说,弄点晚饭来,两个人的。警卫员对蒋孝智说,你可以进去了,张主席在屋里等你。蒋孝智有点憨,不敢相信。不过嘛,人都是这样,说是能放开,实际上到特定环境见到特定人物还是放不开,这跟无欲则刚没关系,与人的修养有关。

  见到张国焘,蒋孝智就说不出话来了。感觉此人居高临下,也许这就是相书上说的“帝王之气”吧。这般想,蒋孝智就有点噤若寒蝉,也不敢多看,低头站着,等待着。张国焘先说话:你是蒋孝智?听说你是老革命了,很好。坐坐坐。招手,手都没动,手指头动了一下。蒋孝智就坐下了。

  汇报了工作,张国焘好像不愿意听,打断说,听说你“右倾”,是吗?蒋孝智呆了,茫然看着。张国焘又说,你对管云龙家太好了,给土地。他是什么?是我们革命的对象,咋能给土地呢?对于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心慈手软。你不是在帮他,是在害他。结果还不是被小炮队杀了?我的同志哥,你得有政策水平哟。……你是大学生,是秀才,有知识,懂道理。我想,从你那儿抓起,搞成赤区样板,让大家伙向你学习。你知道啥意思吗?

  知道,知道,张主席。蒋孝智才敢抬起头,一看,张国焘是个国字脸,就是有点瘪,像个铁锨,要是给你一铁锨,可不得了,非铲出血来不可。看人,相面,这是蒋孝智的本能,但是这个时候不能多想,也不能多揣摩,于是说,虽说我是老党员,但是没有聆听像您这样具有高深知识水平的领导讲话。张主席您出口成章,回去后,我立即展开工作,干净彻底贯彻您的指示。

  嗯。这就对了嘛。还有一个错误要纠正。张国焘说,管云龙罪该万死,你们又没有证据说明是小炮队杀的,咋就安在人家头上呢?不能把功劳让给敌人,要是那样,老百姓咋看我们?敌人是什么反应?谁还敢弃暗投明参加革命?我认为,应该光明正大地说,是你们杀的,因为管云龙确实罪有应得!

  蒋孝智听了,心里还有疑问,一是管云龙的头挂在树上,不好向当地百姓解释,二是管云龙有罪,但是没有证据,无法说服群众。有了尚方宝剑,两个疑问就不是疑问,像烟雾,飞走了。蒋孝智的胆大多了。就像移花接木,纠正的结果,原来是蒋孝智杀的,是共产党杀的。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月亮还挂在屋檐角那根木头上,显示出摇摇欲坠的样子。宋丹丹几乎一夜没睡,坐在床上纳鞋底,心里盘算着蒋孝智走到哪里了。蚊虫多,夏天还没有过去,又热,没办法,把褂子脱了,穿着自做的花兜兜。听到蒋孝智拍门,宋丹丹忙把鞋底放下,一跳下地,高兴地喊,来了。

  宋丹丹赶紧给蒋孝智端饭,是头晚上就煮好的三个鸡蛋,已经热了四次了,成了老蛋。还好,鸡蛋是越煮越香。妇女坐月子没啥吃的,煮几个老蛋,补补身子,很有营养。蒋孝智先用筷子夹一个送给宋丹丹说,我吃不了,你也吃一个。宋丹丹说,我不吃。跑那么远的路,饿了,你吃吧。为了岔开主题,宋丹丹问,见到张主席了?见到了。啥样?也是人呗。咋这样呢?我是问,人还好呗?咋说呢?我走路琢磨,张主席找我去也没有大事,只是说我们搞错了,要纠正。啥错了?张主席说的,好像都错了。我也迷糊了。蒋孝智盯着宋丹丹的花兜兜,宋丹丹生气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骂道,还不赶快吃,还想让老娘喂?

  蒋孝智不好意思,一边吃一边说,他说管云龙是我们杀的。

  嗯,他咋知道?神耶!宋丹丹惊讶地坐在那儿,看着蒋孝智。

  管云龙咋是我们杀的呢?不可能呀!但是,张书记非要让我们承认,说是只有这样,才能团结群众,教育群众。蒋孝智说,这样说瞎话,有道理吗?

  哎哟,原来是这样。宋丹丹说,还是张书记站得高看得远,应该按照他说的办。你们当初那样设计我就反对。你想一想,那不是助敌人的气焰,灭我们的威风吗?还有,你们凭啥要为管云龙安葬,难道你们是管家的后代?管云龙带着民团追击我们的时候,你忘了?牺牲那么多党员,八颗人头呀,你也忘了?

  是呀,还是妻子说的对。蒋孝智糊涂了,心想,丹丹咋这般上火呢?

  红四方面军反第四次围剿失败了,张国焘带着不足三万人的残兵一路向西。一路上,蒋介石部署重兵围追堵截。向西转移时是在夜晚行动的。那天夜里,大雨滂沱,是个坏天气,但是对于红军来说是来之不易的好天气。为了摆脱追兵,两万八千余名健儿面对两千余名受伤的同志,有的和着雨水下咽,有的咬着牙盯着,谁也没有说话,不是要走的人给伤员留下枪支弹药或者一把炒面、一个馒头,甚或一把麸子,而是那些伤员把自己的草鞋脱下来递给要离开的战友,把子弹还有仅有的珍贵的东西塞在战友腰里,让他们一路走好。

  在战友离开不到三个小时,国民党追兵到了。在桐柏山的山沟里,到处都能听到手榴弹爆炸声,还有敌人的惨叫,就是这样,听说还有三十多人拖着病体和残肢爬回到大别山,在大别山开展游击战。只是很可惜,这些爬回的士兵当中没有一个是参加过那夜埋藏“列宁”飞机的战友,那些战友也有百十人,他们活着随红四方面军入川了,或者在战斗中牺牲了。是天意还是人为,谁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在南京,国民党首府,一时热闹非凡。“卖报、卖报”,报童吆喝着,“今日消息,特大新闻,大别山赤匪已被剿灭,大别山赤匪已被剿灭。”听着像唱歌。不错,在军界,正在像过年一样筹备一场盛大的庆祝晚会。虽然在红四方面军离开大别山的当日,各路剿赤军首领都向南京发报,捷报像雪片,蒋介石的头有点大,但是很高兴,毕竟,在心脏地带的赤匪已经剿灭了,不,离剿灭已经不远了,所以蒋介石特别来精神,并亲自命令国防部对有功之臣进行嘉奖。立即有四名中将擢拔为上将,十二名少将晋升为中将,还有三十多名校官晋升少将。肩膀上的一个个星条,殷红,似乎在滴血。

  就在庆祝声中,管雪凤从少校晋升为中校。管雪凤有点得意,但是也有点失意。戴笠对她说,这次,你也算是立了大功,把张国焘的鼻子牵住了,要不是因为飞机,你就可以跳过中校大校晋升为少将,要是那样,你可是党国的骄傲呀。到目前为止,国军里面还没有美女将军呢。甚是惋惜,甚是惋惜呀!

  那一夜,管雪凤也没有睡着,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兴奋,也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没有瞌睡。穿着新的中校军服,虽然没有多大变化,但是管雪凤的人变了,变得猥琐了。值得吗?管雪凤不止一次问自己。虽说努力方向是做个像蒋夫人那样的人,但是这个方向好像赤匪的什么空想,是那样的遥不可及。她真的失去了信心。让她失去信心的不是年龄,也不是工作上的失误,是孤独。对,孤独。这时候,管雪凤一下子想到了这个词。看看繁星在天上,十分遥远地张望,还在诡秘地冷笑,管雪凤立即抱紧双臂,感到有一股彻骨的冷。她想到她爹,那个儒雅的农民,按照家乡话说,还有点显摆的农民,多少年了,从她记事时起,就没见过爹失态过,总是彬彬有礼,总是对生命充满好奇,总是那么健谈,总是对前途充满希望。都四十多岁了,还奢望当官,二妹嫁给一个乡绅才弄了个乡长,还没有当两年就遇到赤匪。爹是看错人了,瞎眼了,怎么交这么个人呢?想当初,下那么大的雨,到管家的那个教书先生,呸,都不想喊出他的名字,怕脏了嘴,真是个畜生,不,畜生不如!爹给他吃,给他酒喝,还给他米面,每年都送银元,就是娘娘庙那背阴山上的一块茶园,爹听说他爱喝茶,会喝茶,会品茶,也送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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