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德音想了很久,许韧虽然一向很会“花言巧语”,可这一句“别害怕”,听起来实在有些突兀。
可那一夜,她却梦见自己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明明被捆在麻袋里什么都看不到,她就是知道,那是二太太要把她卖到外地去的马车。
她照着记忆里的动作,要去寻找那个能把麻袋割开口子的断刺。摸索着,摸索着,厢板上光滑一片,什么都摸不到。
一瞬间,她恐慌得不能呼吸:逃不掉的,逃不掉的,要被卖掉了,被……
她只觉得麻袋骤然收紧,空气被压缩的同时,又膨胀如有实质的气泡,一个个迎头挤在她脸上。
她会死的,不,死是不是比较好过一点?不死的话,会是什么炼狱等在前头?
她拼命地抽气,拼命地要吸进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可她将脖子扯得老长了,空气只毫不留情地要离她而去。
“别害怕。”
是谁的声音,薄雾样的在她脸颊上拂过,她喉咙里一轻,猛然吸进来一口空气。
她活过来了。她坐起来,夜风从窗沿里一点点灌进来。可不够,不够,她下了床,赤脚走在冰凉的地板上,猛地推开窗,对着前方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呼吸。
月色不甚明亮,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躲在片片浮云之后。浮云散去了,舒德音双目微睁——这小院窄窄的庭院中间,站着一个笔直的身影。
舒德音扶着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因此四目相对时,竟无遮无拦的。她眼里还没散去的恐惧、浮沉的戾气、指向不明的杀意,纵然有一层夜色做屏障,都叫她觉得无所遁形。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见许韧披着月色而来,周身的风带起了几片轻薄的衣角,又是冷清,又是温柔。
他走过来,一个窗内,一个窗外,中间隔了满院子人或轻或重的酣睡与呼吸。
许韧探手,摸了摸她挂满冷汗的额头,捧着她的脸,用自个儿的额头贴了贴。
舒德音怔怔地任他施为,半响,他的气息拂在她脸颊上,带起了一片战栗。
“别怕,我在。”
舒德音再醒来时,只觉得昨夜如梦似幻,有些分不清到底有没有真实发生过。
但她再看见许韧时,竟当真心里踏实了许多。
“先生,今日陪我去见见那万吴氏好吗?”
从私心里说,许韧并不希望她再去见,只会给她增添了更多的心理负担,去唤醒她心中沉睡的阴影和恶魔。
可舒德音有自己的修行和路,他还能怎么办?只能陪着呗!
许寻峪也要去,被赵雁给留下了:“我见不得这样的,就做个眼不见为净,看不着便装作没发生罢!峪儿留下来陪着我,保准盯着他描红就是。”
他们出门的时候,许寻峪还在不解:“雁姑姑,为何我不能去瞧呢?”
赵雁叹了口气,小声道:“那位婶子才丢了儿子,心中本就伤心。再见了你这样活泼可爱的孩子,岂不是戳心窝子呢?”
所以赵雁怎么是装作世间没那样的苦难呢?不过是太容易共情,不留神就伤身罢了。
此处离万吴氏住的胡同不远,两个人索性就走着去了。一路瞧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舒德音的情绪又好了些。
“先生,你说得对。”
许韧扭头看她,故意扬眉做了邪魅一笑:“那是自然,先生是难得出错的。”
舒德音这会儿倒没有和他皮一下,而是抿嘴笑了:“先生你说我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我那时没有说话,后来我一直在想,是啊,我是芸芸众生中的哪一个呢?”
“那你可想明白了?”
舒德音皱皱鼻子,又是俏皮又是无赖:“那怎么想得明白?多少人活了一世,也不过要找这一个答案罢了。”
如果有一天她想得明白了,或许就能少些自我矛盾,活得更通透和轻松一些吧?
许韧走在她身边,将她和挤挤挨挨的人群隔开了。
“那这一路,可有的是机会去寻找了。”
万吴氏的家是在一个幽深的巷子里,这一片的房屋建筑规划得并不算好,胡同小巷九曲十八弯的,倒像是个大型的迷宫。
一路找人问路,都将他们疑惑地打量个遍。
“你们是万家的什么人,没听说他家有这样显赫的亲戚啊!”
是了,舒德音和许韧都不是酷爱华丽衣裳的人,但再是低调,这衣着气度,总能看出几分不凡来。
许韧便同人打听起万家的遭遇,轻而易举就打开了他们的话匣子。
“哎呦,那万吴氏也是个拎不清的妇人。孩子才几岁,出去了这大半年,只怕连爹娘是谁都记不得了。大晋多大啊,一个孩子丢了,那不是大海捞针。她万家也不是富贵人家,经得起折腾么?”
许韧也只听着,并不去驳斥人家,连他对此事的见解态度,也不会有人看出端倪来。
往巷子更深了去,里头的人知道的就更多些。
“……三天两头地打架,一家子吵一通,再对着哭一通,别提多闹腾了。那万吴氏以前啊,也是个孝顺贤惠的妇人,现在连婆婆都敢顶撞了。这要是我家的媳妇儿,我早就上手打死了算完!也就是万大成,还在中间和稀泥呢!”
说话的是个脸皱成了橘皮的老大娘,踞坐在院门口纳鞋底子,说起万家的事情来,拍着大腿口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万吴氏现在就跟疯魔了一样。都说她脑子都不清楚了,这孩子没了就没了,我年轻那会儿,生了十来个,养活的也就四个。要都像她那样,还要不要活了?她倒好,就丢了个毛头儿,神神叨叨的,把家里东西都当了,也不肯给万大成再生一个……”
她一个市井妇人,荤素不忌的,说着就一脸难以描述地笑了。
“……万大成求也求了,强也强了,深更半夜的……”
她再往下说了什么,舒德音是真的没听着了,因为许韧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耳朵,阻住了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