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妇人将压抑都哭出来,再对着舒德音的时候,便是泣血般的倾诉。
“……我的毛头儿,只有五岁,都已经会算绸缎的作价了……我这颗心,时时刻刻攥着,想着他去了哪里,可吃了饭吗,可有衣穿,可还……健健康康活着……”
她的呼吸都要接续不上来了,舒德音给她递了杯温水,她闭眼喝了,饮苦药一般。
“官差也去寻了,左邻右舍也去寻了,我家那口子和他在外头认的兄弟,也四处寻了……”
可茫茫人海,哪里寻得回来?一个孩子丢了,一个家庭却要继续活下去。
“……他就不去了,婆婆也不让去了。说……”她握着拳头,一下下沉闷地敲着自己的胸口,“说就当没有过这个孩子……”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满眼的不解和惶然。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抱在手里养大的,第一声叫的就是娘,有了吃食也要偷偷塞到我嘴里……我眼睁睁看着他活蹦乱跳地,怎么当他没有过?他……他活过啊!他活过啊!他现在也活着的,哪怕不在我怀里,我也要他活着,怎么能当……”
一整天了,舒德音脑海里都还在回想着这位妇人的话音。
“他活过啊,他活过啊”……
一个生命来到世间,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为了受苦,为何要来?如果为了享福,却为何总在痛苦?那些没在她眼前展现的痛苦,到底有多深重?那些看似与她无关的苦难,对她到底有没有意义……
她一不小心就想多了,回了客栈看到许寻峪时,却突然一阵心悸。
她上前将许寻峪紧紧抱住了,将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深深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许韧一眼就看出不对来,但阿司那挤眉弄眼的提示,许韧先生表示自己是看不懂的。他慢慢上前,拍了拍舒德音的头。
等舒德音对赵雁还有许韧说起今日之事时,她已经稍微平静了一些。只声音有些不稳,泻露了一些潜意识里深藏的恐惧。
“……我光是想想,若峪儿在我眼前不见了,不知道他会遭遇什么,不知道……可我不过是个半路姑姑,我所能想象到的揪心与痛苦,如何及得上一个做母亲的万一!”
赵雁也是粉面含怒:“做这样事的人,当真是丧尽天良!”
唉,世间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都发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烈。人要坏起来,那是比洪水猛兽、比地狱恶鬼都要可怕的存在。
“……那妇人夫家姓万,娘家姓吴。她丈夫和婆母都不愿再去寻了,也不信能将小儿寻回来。万吴氏的娘家也劝她就此放手,趁着年轻,和丈夫再生上几个,一切便都好了。”
舒德音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这逻辑:生下来哪怕有十个八个,个个惊才绝艳、可爱非常,可也不是那一个了啊!哪怕再生个孩子,给他再多的宠爱,也抵消不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失去的那个毛头儿,可能正在过着非人的生活。
“……万吴氏想不明白,她把自个儿的嫁妆、家里的东西,慢慢都偷偷拿出来当了。得了钱,就委托了帮闲的,还是要人去替她找,不找回来不罢休。”
这是怎样顽强的母亲?舒德音是经历过婆媳龃龉的,想也知道万吴氏违逆了丈夫和婆婆的决定,将家都掏空了去做这件“没用”的事情,她将要经历什么样的苛责和压力。
“她如今已当无可当了,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今日不过是再也承受不住,发作了出来。”
赵雁唏嘘不已:“我们可有什么法子能帮助她吗?”
舒德音看着眼前的桌面没有说话,能如何呢?至多也不过是拿些银子来,给那个可怜的母亲再多一段时间的希望。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对做母亲的安慰罢了,想找回孩子?除非上天垂怜有奇迹发生。
“那柔姑的女儿,不就是如此呢?柔姑不惜与夫家和离,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寻女一途上,好几年了,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寻到。”
舒德音只觉得憋闷,出去对着虚空深呼吸了几次,身边出现了一个身影,她也没回头,只默默站着。
“先生,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许韧这样的人,竟然也沉默了许久,末了,又是来摸摸她的头。
“你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不是救世主。”
舒德音歪头看过去,许韧却将她的脑袋转到一边,不叫她看清楚自个儿的表情。
“你这样,会很累的啊!”总是拧巴着,能不累吗?
许韧特特去打听了这拍花子的情况,直觉里面的水很深。
“不光这黎州,连左近的青州、雷州、襄州,都一样拐子猖獗。这里头,必然有一个庞大的团伙。”
拐子发展到这一地步,几个州城的官府当真不管呢?还是管不住?
“黎州有一位捕头,姓花,之前便是负责追寻这些失踪的孩子。但今年四月的时候,花捕头追着一条线索去了雷州,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客栈的马厩之中。自此,几个地方似乎也熄了些要破获这起案子的心思。”
因为人人都有妻女亲人,一个捕头都能被这样堂而皇之地杀害,谁能确保下一次倒霉的,不是办案人员和他们的亲属?
舒德音皱眉:“这样的大案,如何朝廷竟然并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只怕报上去,接手的是锦衣卫?”
许韧点点头,这样的大案,会往上报到大理寺和刑部去,几司联合办案。但这就有大难处:六部缺人,更缺武人。而这样大规模的拐卖案子,文官去查,很大程度上是要送人头的。
“能打听出来是谁在查吗?”
许韧摇摇头:“这是机密大案,轻易不会露出风声来。你只要知道锦衣卫已经接手就可以了,不必总念着此事,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舒德音耸耸肩,还待要再说话,他一句话将她定住了。
“别害怕,我们都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