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舒德音的眼睛抬起来时,他训斥的话就没出口了:“你这又是出什么幺蛾子了?”
“先生,若是你有一个亲人,你明知道她做的选择是错的,她不会快活的。你要怎么做才能打消她的念头呢?”
“她以为做了那个选择便会快活么?”
“不⋯⋯”
“那她为何要如此呢?”
是呀,为何明知道不会快活,还要如此呢?定是对她来说,有比自己的快活更重要的事情?有比做正确的选择更重要的事情?
宋老先生那时说的人囿于七情六欲,其实和许韧所说有共通之处。可因着是这个年轻不靠谱的先生说的,舒德音总盼着其实有点漏洞。
“若她只是想岔了呢?”
许韧忽的笑了:“舒德音,你的每个心思意念都是正确的么?我说你错了,宋老先生说你错了,你也认了错,可你当真‘认错’不曾呢?正如你只坚持自己选的路,那么你以为的歧路,若在旁人眼里,却是康庄大道呢?
“你能拉着人回一次头,你能一辈子拉着人和你走么?”
舒德音其实明白的,她只是还不能接受:“可你们就拉着我了啊,您,宋先生,山长,师母,你们都拉着我,不叫我走岔了路。”
许韧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说得哑然了:是啊,他们也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呢?
“舒德音,你⋯⋯便先管好自己罢。”
舒皇后宣召定远侯府中小姐一事做得高调,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当天就知道了。
梅班的女生们都忍不住要多偷看舒德音两眼,可以说十分好奇舒德音此刻的心理活动了:朝夕相处的姐妹,却有可能做了姑父的妃子,只怕心情很是复杂吧?
如今想来,郑莹莹之流在春日宴前来结交舒德音,确实有够不知所谓的。
赵语嫣又纠结了,前些时日也算和舒德音小小地破冰了。可现在这情况,两人的立场又尴尬起来了。
徐掌珠就十分生气:“皇上到底要做什么?怎的就不叫人安宁的。”
舒德音对洪元帝已经没半点指望了,他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舒德音都不会奇怪了。
“掌珠,你说,人真的无法脱离出身的限制么?”
徐掌珠也是郁郁,她其实也喜欢许玥,并不愿意她去走那凶险的道路:“我不知道。”
两个人相对茫然,发了半天的呆,裴先生走进来,也只得收拾起精神上课了。
下课的时候,赵语嫣再忍耐不住,跑来问舒德音:“许家的人要入宫么?”
她的焦灼明晃晃写在脸上。
舒德音简直可以听到满室的女学生同时竖起耳朵的声音。
她朝赵语嫣微微一笑:“我上回去见姑姑,她便说要见见我夫家的姐妹。如今不过是姻亲会面罢了,并没有大家臆想的那些事。”
赵语嫣踟蹰了片刻,勉强道:“说的是呢。到时你也去么?”
舒德音必要去的,但凡她能够阻止,她就要试试。然而已经不是为了许玥了,她是为了自己。
舒灼华并不赞成她的做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你以为是在救她,其实她看来你便是在害她。”
“我是在救不久后的自己。若她和姑姑真的成了死敌,那么⋯⋯”
“那么她还是她,你还是你,姑姑还是姑姑。你们只能做各自该当做的事情。怪不得旁人,怪不得自己。”
舒德音咬咬唇:“姐姐,你说,为何三哥没有尽力阻止呢?”
傻孩子,因为你的三哥,也是二太太的儿子。
许厚璞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我尽力阻止的话,能怎么做呢?
他又一次在书院徘徊,又一次遇上了许韧,又一次想要学兄为他指点迷津。
他当然不说这个是他姐姐,不说为的是入宫的事情。他只想知道世间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事,究竟有多少会是圆满的结局。
许韧没有戳穿他:这对少年夫妻你问一段、他问一段,究竟这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许韧猜不到的吗?
许韧才被舒德音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也不知道应不应当给许厚璞建议:他又如何能对人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呢?
单说定远侯府里,便有了轩然大波。
世子夫人先乱了心神:她正在给许璐相看郎君,陡然听了宫里的旨意,想起的便是舒德音的前车之鉴,先拉了许绍谦来商议。
“便是进了宫里又如何,该要碍了谁的眼,还不是⋯⋯”
许绍谦虽然格局小些,也知道讨好洪元帝可以,但要靠着一个女孩儿与虎谋皮,那是痴人说梦。
“父亲痛恨这一途,断不会叫女孩儿去填坑的。我这便去和父亲商议一番,看有什么好法子推拒了。你也不要挑三拣四的,尽快将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
洪元帝再怎么样,也不好去坏了已经定好的亲事。
可不是呢,世子夫人那个心焦啊,索性要白羽将京城好儿郎的名字列了个单子,一个个排除呗!
好嘛,许绍谦见了定远侯回来,眼睛都是直的。
“父亲或许要送玥儿去。”
世子夫人的茶碗都捧不住了:“谁?”
许绍谦明知道她听清楚了,只失魂落魄坐着:“说是玥儿自个儿要去的,父亲默认了。”
无论是许玥还是定远侯,他们的作为都远远超出了世子夫妇的预想:似乎从西北事件起,有什么就彻底改变了。府里的每个人都向着他们从前不敢想象的方向一路狂奔,再也回不了头。
三夫人则是找了许玥说话:“好孩子,你千万莫要犯傻。”
许玥被她关切的眼神和温暖的话语呛得要流泪了:“三婶,我⋯⋯我不能眼看着我娘⋯⋯”
三夫人将她搂了,摸了摸头发:“傻子,你娘如何知道那里头的艰辛?她就是想岔了,若是知道这条路荆棘满地的,想必也不愿意叫你去冒险的。”
许玥苦笑,不,二太太哪里不知道呢。
三夫人叹了口气:“你还小,你不会明白那种痛苦。咱们府里没有那些龌龊,但寻常后宅里的倾拈已是残酷,后宫里更是生死相搏的。你最冰清玉洁不过,遇事除了自苦便再没有好法子。你要如何去和人争,和人斗?”
她劝着许玥,倒忘了自家的亲侄女安馥儿,已是为了去争去斗而勤练战斗力。
许玥如今已有了一腔献身的极端想法,便是死在了宫里头,那也是自个儿的宿命。她也不知道要用这种惨烈去报复二太太的苦苦相逼,还是要给自己毫无希望的爱恋殉葬。
谁也不知道她是这么个想法儿。
三夫人同她亲热了这许久,谁知道也不能说到她心里去将她劝退了,心中也是十分恼怒。
她回到了院里就是一阵生闷气,见了双胞胎在身边跑来跑去的,也觉得吵闹了:“三小姐可回来了?”
丫头忙道:“已是该回来的时辰了。”
自从三夫人回了府里,许瑷每逢散学回府,必要先来给她请安的。
果然话音才落,就通报了进来:“三小姐来给夫人请安。”
许瑷进来时只觉得气压有些低,三夫人一双带了精光的眼睛将她盯了。
许瑷头低了低,屈膝行礼一板一眼极为认真:“母亲。”
双胞胎扑过来将许瑷抱了,又绕着她追打着,尖叫声能将屋顶掀翻了去。
许瑷只笑着,伸手护着,防着弟弟们跌倒了,谁要去揪着谁了,她就轻轻拦一拦,总不会叫他们真的打起来。
三夫人看着她的样子,其实也是很满意的:这个庶女一直乖巧懂事,就像她那个娘一样,从来也不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你可知道,你祖父叫人我传话,让我不要操心你的婚事?”
许瑷抖了抖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三夫人问话是什么意思,是喜是怒。
“我先时还不解,如何你祖父竟要操心孙女们的婚事。如今我却是明白了,原来他是对你们有所安排。”
许瑷能感觉到三夫人审视的目光就在她的额头游荡,她不得已只能抬起头来:“祖父应是有他的用意吧。”
三夫人的笑意更深了:“可不是呢。我想着,你祖父最是英明不过。你是个好孩子,其实谁见了都会爱你的。你安家的馥儿姐姐便说,你最是个贴心的,她倒是想同你交好,只一直不得其法。
“以后你们若是有机会,要多亲近才是。你叫我一声母亲,你姨娘也是安家的女儿,说起来,你和馥儿是最最亲近的表姐妹⋯⋯”
许瑷的小脸已经白透了,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抖到只能用左手的拇指掐了手掌,又用右手将左手死死捏住了。
“母亲⋯⋯”您误会了,祖父不是要我入宫啊!
三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手舒展开来,握住了:“不要怕,母亲会帮着你的。有你祖父撑腰,你有什么好怕的?”
许瑷生平头一次,忍着对三夫人的惧怕,将手慢慢抽了出来:“母亲,祖父不会叫我入宫的,祖父他⋯⋯”
三夫人面色变了变,眯着眼,笑容还留在脸上:“你不愿意?你可知道你大姐姐都求着你祖父成全?你若是能进去占个位置,你和你姨娘的一生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