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瑷低着头，小声道：“母亲，女儿不愿意。”
她是叫丫头们半架着回去的，实在虚脱了一身，从来没有对三夫人这般忤逆过，一时阵阵后怕，可并不后悔。
她径自去找了小安姨娘，去了只趴在姨娘的身上痛哭了一回。
小安姨娘吓坏了，搂着她默默帮着她顺背。
待她将一身的委屈都从哭声里抖落了，才柔声问一句：“这是怎了？”
许瑷只在她怀里问：“姨娘，您不许我去做妾室的对么？”
小安姨娘浑身一震：“宁做乞人妻，不做富人妾！”
她说出这么一句，便将许瑷扶了起来，急急问：“为何这么问？可是三夫人她⋯⋯你是侯府的小姐，要去做谁的妾？侯爷怎会允许⋯⋯”
关心则乱，问了这几句，她的脑海渐渐清明了，眼睛里就起了血色。
“是要进宫？是不是⋯⋯”
许瑷忙拉着小安姨娘的手，反过来又安慰娘亲。
“祖父不会叫我去的，祖父答应了我和呦呦。是⋯⋯是母亲不想叫大姐姐去，想叫我去了和安家的姐姐互为抵助⋯⋯”
三夫人⋯⋯小安姨娘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滔天的恨意。她的手不自觉将许瑷的头发的拉扯紧了，许瑷也不敢呼痛，只焦急看着失神的姨娘。
“姨娘，姨娘⋯⋯”
她已然后悔将这事和姨娘说了，何苦叫她焦急一场。
“姨娘，您放心，我⋯⋯”
“阿稳！你听着，便是她拿着我威胁你，你也不许去！我，我，我不能见你做妾，便是帝王的妾，也不成！”
她难得的厉色，嘶着嗓子责出这么几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嘴里溢出连天的咳嗽来。
许瑷忙将她抱了，顺着她的背。
“我知道的，姨娘，您莫急，您真的莫要着急，”她想了想，怕小安姨娘还是不放心，补了一句，“我是呦呦最好的朋友，便是宫里的娘娘也不会要我的。三夫人是想岔了。”
小安姨娘只能这般去相信了，其实谁都知道，事情如何就能按照定远侯或是舒皇后的心意去呢？便是洪元帝，不也被情势推动着做了许多不情愿的事么？
一府里的人都在为了这道旨意各自肚肠，一时连丫头婆子们都有些噤若寒蝉的感觉，脚步都轻了几分。
舒德音病急投医时，曾拿许韧来说事，自此许玥似乎就恼了她。她再上门去，便找了借口回了，只不见她的面。
舒德音可不是个孩子呢，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又去了几次，许玥索性去了庄子里陪二太太，直到进宫前日才回了京里。
舒德音还想着要不要再去见见她，曹妈妈也来劝她。
“她已下定了主意，如何会听您的呢？难道她亲娘的愿望和性命，不比她和您的情意重要？”
曹妈妈的话全不客气，舒德音一时讪讪的；那阿停也不来给她推轮椅，她只得在原地发了半天的呆，最终叹了口气，没滋没味地睡了。
第二日起来，她只觉得头痛欲裂的，满脑子的抗拒。
清河给她挑衣裳，她也闹脾气似的，浑没有一件是合适的，把个清河折腾得够呛。
阿司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不客气也来拆穿她：“您便是拖到误了进宫的时辰，大小姐她们也能撇了您，自行进去。”
舒德音只得随便指了套衣裳，叫丫头们伺候着穿了。
等她到了绘春苑，府里的所有女眷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舒德音一进去就寻着许玥的眼睛去，可她只低着头，并不给舒德音对视的机会。连舒德音打招呼叫到她头上来，她也只应了一声，并不回应舒德音的目光。
舒德音只觉得一阵阵发冷，这冷，在庄子里那夜，她早已提前适应过，但还是不习惯。
世子夫人等人也知道她是其中最为难的人，世子夫人拉了她在旁边坐下了。
“好孩子，你只当去瞧瞧你姑姑罢！”
舒德音勉强笑应了，上马车时也叫世子夫人拉了一道坐——世子夫人唯恐她想不开，又拉着大家伙一块儿爆炸了。
许瑷自然要陪着三夫人一道坐，听了多少叮嘱教导且不必说。
只说许玥和许璐两姐妹坐在一起，也是从未有过的尴尬和冷场。
许璐忍了许久，还是道：“大姐姐，你这样若是为了许家，我还能理解。可其实许家不需要你如此。可若是为了二婶，其实⋯⋯”大可不必的。
许玥只看了许璐：“二妹妹，我一直都羡慕你。你从来都不用为难的。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一定要上进的理由。无论你做什么都有人替你兜着⋯⋯”
她苦笑了：“我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底气，也没有你这样的福气⋯⋯”
来接引的还是秀梅。
她见着舒德音同世子夫人一道下来，先朝世子夫人行了礼：“奴婢还说呢，二小姐腿上不便，怕是不能来的。可娘娘说了，世子夫人心里疼爱二小姐，必要叫二小姐觑着这个机会见见亲人。世子夫人果然慈爱的。”
世子夫人忙连称惶恐，舒德音在轮椅上坐了，也朝秀梅浅笑：“进来也是给姑姑们添麻烦，只我本就淘气，便不管那许多了。”
秀梅笑看她一眼，也不多说，引着众人往里去。
许玥在踏足宫墙之内的那刻起，心神便恍惚起来。她一时觉得自己魔怔了，为何竟做了这个要命的抉择；一时又觉着，若是这般走下去，会如何呢？
等到见了那凤座上的女子，她将头低了，不是叫那威势所摄，实在是无颜面对。
舒皇后只是一派和气，浑不是要替丈夫寻摸妾室，只是来见了侄女的夫家人。
她同世子夫人并三夫人寒暄了几句，先谢了她们对舒德音的爱护。
“上回她姑父也说，这孩子便是个混世魔星，不过是去了书院，也能闹出这许多事情来。到底坳不过她，却给许家添了许多话头子。”
世子夫人忙道：“并非如此。德音是个好的。世人愚妄，便是有了误解，也很快解开了。这孩子不过求上进，一家子人都支持的。”
舒皇后笑道：“那还是你们一家子宽和，纵容了这孩子罢。她是个最欺软怕硬的，从前在她姑父跟前儿，也是仗着年纪小，很是说浑话，都拿她无法的。”
世子夫人心里都紧了起来：这是舒皇后第二次提起洪元帝，说时只道那是舒德音的“姑父”。这意思其实极明白了。
三夫人一时喜一时忧的，许家若是没有女孩子进宫同安馥儿争，她自然欢喜不过。怕就怕帝后意见不合，到时许家夹在其中，两头都落不着好。
舒皇后又去看女孩子们，先拉了许玥来：“真是个好美人儿。德音上回进宫来便说，大姑姐待她真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了。我还笑她，从前在她姐姐面前，最是淘气促狭的。在姑姐跟前儿，便要学乖一些。她只说姑姐的性子竟是比华儿还要好几分，待她只有耐心和教导的。”
舒德音突然就泪眼朦胧了，舒皇后一国之母，如今坐在这里殷殷编着瞎话，奉承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若不是为着她，便是将许家的女孩儿选进宫里去，于舒皇后又有什么区别呢？
许玥真真是如坐针毡了，舒皇后句句和煦，奈何正是这和煦，化作了最尖利的匕首，往她的心尖尖上扎去了。
舒皇后浑然不觉的样子，只对她笑，又叫秀竹捧了一套白玉头面来。
“德音说你最是个清高不俗的，我想着唯有这玉才能配你。我在闺中的时候用过的，如今已是个再俗气不过的妇人，自觉也配不上它了。”
许玥深觉如芒在背，世子夫人努力笑道：“瞧这孩子，何曾得过娘娘这等人的夸赞呢，竟是高兴傻了的。”
许玥受了提醒，回过神来，望着那一托盘的白玉无瑕，实在也觉着自己不配去接：“臣女⋯⋯臣女有愧。”
舒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没明白：“我是德音的姑姑，照理说得你叫一声姑姑也使得的。头回相见，自然要给你见面礼。你莫嫌我曾用过的⋯⋯”
这下子许玥真的是在火上烤了，再也不能说什么，只得接了过来。
许瑷不由自主地就看了舒德音一眼：舒德音同她说，许玥若是执意进宫，会被她姑姑害死的。
舒皇后会不会去害许玥，许瑷不知道。但如果真的对上了，许玥根本就不是舒皇后的对手。
世子夫人也是做如是想的，她也拉着许璐笑道：“娘娘，臣妇倒要同娘娘告罪呢。从前这丫头极不懂事的，德音进了府来，很是叫她挤兑了一番⋯⋯”
许璐有些不安，不知道世子夫人如何就说起了这个。但她明白世子夫人必有深意的，因此只强做了镇定模样坐着，配合了世子夫人的说话，此刻将头低了做羞愧状。
舒皇后笑看了许璐一眼，静静听世子夫人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