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厚璋和许玥出了这间临时做刑房的杂屋,许厚璋沉吟道:“看起来并不是冲着许家来的,和布局的人也没什么干系,凑巧了。”
“钟选文的妻子,是德音的堂姑母。她没事盯着德音做什么?”
这哪里猜得到呢?钟选文官再小,也是朝堂命官,侯府动辄得咎的时候,也不能打上门去:“叫底下的人警醒些,你也去同三弟妹说一声。”他还不知道后宅发生了什么呢。
许玥胡乱应了,许厚璋便去和管事和护卫商议梳理府中耳目。许家还没倒呢,就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脚步再沉重,许玥也得一步一步往湘仪院走。
从前舒德音就问过她,有没有想过二房以后会如何。她那时还答应了舒德音,要替她在娘面前周全一二。
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可二房,还有以后吗?她再想不出来,以后娘和德音如何见面,小三和德音又要如何相对。
阿司坐在房里,指着水云居的方向,也是一副“这个人不会有未来了”的口气:“我找个机会,把她弄掉!”
阿停警告地看着她:“这是京城权贵的后宅,不是南边!”
阿司扁嘴:“后宅怎么啦!我和阿英出去走两圈,把路线和防卫摸清楚了。找个月黑风高夜,叫那二太太一梦不醒。”
阿西点头:“去之前记得同我告个别,我就不去给你送牢饭了。”
阿司:“那⋯⋯把她带到南边弄掉?”
大家:⋯⋯⋯
曹妈妈守了舒德音一遭,这会儿过来,吩咐她们:“你们自个儿排个时辰,以后时时刻刻要跟着姑奶奶。我去同孙妈妈和那几个丫头说。”
孙妈妈哪里有意见,出了这种事,院子里的人谁都难辞其咎。两清两波听了,也是再无不肯的。
波心还道:“我也要好好学功夫!以后好好护着少奶奶!”
曹妈妈:姑奶奶哪里等得起哦!
她素知后宅争斗,多不过是从针尖大小的事体生出来的,因此又道:“那几个丫头便是跟在姑奶奶身边,也只负责护卫的。其它事体,依旧是要劳烦各位姐姐。”
清河便道:“妈妈多虑了,大家都只盼着少奶奶好的。能有几位姐姐护着,咱们也是求之不得的。少奶奶是个极难得的主子,湘仪院再没有那些倾拈的。”
这话也是实话,至少几个心腹中间,并没有别的院里那些勾心斗角。
舒德音御下宽和,各人都依着长处得用,走的是配合而非竞争的路线。几个月磨合下来,格局已极为稳固。
即便是表面上备受冷落的清宴,也是舒德音事先说明了,清宴自己选的路,并没有什么可生怨的。
这事儿就没有一丝儿波折地定下来了。阿停当下就进了舒德音内室,寸步不离地守着。
舒家的德音陷入昏睡,可舒家的皇后却正要从走到人前。
凤仪宫与世隔绝般过了几个月,宫女太监能找关系走的,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要么是忠心不二的,要么就是想走没本事走的。
洪元帝踏进来时,舒皇后正在作画。冰封万里的北国,凝冻的河岸边,偏开着一簇一簇明艳的花。
她画得认真,连洪元帝走到身后都没发觉。
还是洪元帝笑着说了句“这是夏天的花”,她才从画境里出来,俯身拜倒:“给陛下请安。”
洪元帝拉着她的手,在掌心捏了捏,十分亲昵的模样:“能起身作画了,可见身子是大好了。”
舒皇后微笑道:“是大好了。”
你需要我好起来,我自然要好起来,正如之前,你需要我病一病。
洪元帝又去看那张画,笼在雪中的天地,禁锢的河流,是水墨的画法;到了花丛,又换了工笔,叶的绿,花的红,都描了热烈的颜色。
冬雪和夏花,奇异的组合,诡异的和谐。
“倒不见有人这般画的。”
她慢慢将满桌的画笔颜料收了,道:“打发时间罢了,哪有什么章法呢。”
洪元帝就默默看她的动作,半响,突然道:“我还记得头一次见你。”
舒皇后的手就颤了颤,不过一瞬,她就笑道:“多少年的事了,陛下还记得?”
“自然记得的。也是漫天的风雪,你一身火红的骑装,手里提着条乌黑的鞭子,全身着火了一般。我那时就想,这真是我见过最鲜活的人了,”他叹口气,“好久没见你骑马了。”
舒皇后将那副未干的画卷起来:“待开了春,倒可以陪陛下跑几圈的。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再鲜活不起来的。”
“姐姐不过花信之年,就有白头之忧了么?”
洪元帝一脸促狭,舒皇后握着画卷的手一紧。她比洪元帝年长三岁,两人夫妻缱绻时,他总爱凑到她耳边,唤她“姐姐”。
一口一个“我”,缅怀着初见,还叫她“姐姐”。舒皇后仰头,掩住一抹泪光:“我总怕此身不堪,再不配站在陛下身边。”
洪元帝将这个软弱下来的妻子拥到怀里:“姐姐,莫怪我。我只剩你了,你也只剩我了。就这么走下去罢,好么?”
舒皇后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竟有闲心去数数他丝毫不乱的心跳:“好。”
当晚,洪元帝留宿凤仪宫。次日起身上朝前,发作了一群没有精心伺候的太监宫女。舒皇后的东山再起,就这么官宣了。
想来巴结烧热灶的络绎不绝,都叫秀竹打发了。
秀梅占了个偏殿,把几十个大箱子都打开了,理着一件件华衫美服:“瘦成如今这般,这些衣衫,都不能穿了。”
舒皇后觉得有些好笑:“莫非我近来穿的都不叫衣裳?”
秀梅还鼻酸呢:“都空荡荡套在身上,关起门来过日子也就罢了。叫外人看去了,没得又有闲话。”
舒皇后喜欢她说“关起门来过日子”,笑道:“是我太不讲究,横竖你当着家呢,做主添置就是。”
秀梅手下却不停:“先理一理吧,这才⋯⋯奴婢不敢轻狂了。”
舒皇后眼神就悠远了几分:“是啊,轻狂起来,最要不得了。”
洪元帝筹谋多年,铲除了监朝的舒万里,成就感和得意同谁说去?憋着憋着,在西北一事上,可不就轻狂了么。
她过去,拣起一件火红的骑装,从前宝贝一般收藏起来的,那时看一眼都是甜蜜。原来啊,雪中的少年们,早在时间洪流中,悄无声息死去了。
她把骑装换上了。少女时期的衣服,如今消瘦了,竟将将合适。她对着铜镜昂起头,这一天都没有把衣裳换下去。
待晚上洪元帝再来,就见了一个火红的身影在阶前迎他。
隔着十几级台阶,他仰头望着她,突然有些恍惚起来。
他似乎看见了,当年的少女脸上尽是没见过黑暗的骄傲,朝他伸出手,他把手交出去,却怎么都触不到她,眨眼回到现实,才知道两人隔得那般远。
他的眼神缠着她的,不叫她有片刻逃离。仿佛重见了一次,仿佛两人之间,没有隔着那许多生死。
他欢喜地摸摸她冰冷的脸:“姐姐。”
冷落也好,爱宠也罢。谁的真情,谁的假意,不过一场博弈。
大臣们各自回了家中,后宅都是炸了锅般,揣测什么的都有。
都只当洪元帝废舒皇后只是时间问题了,如今看来,又扑朔迷离起来。为送进宫里准备的女儿们,到底还送不送,搏一个后位还是一个妃位,中间的差别大了去了。
男人们想的多些,舒皇后的起复,这时机实在微妙。眼下都盯着定远侯,而定远侯家的儿媳妇,不正是舒皇后的侄女?洪元帝这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没什么意思。洪元帝本就要把舒皇后再拎起来的。冷落了几个月,姿态都做足了,给舒皇后重新自我定位的时间也够了。不拎出来,谁替他张罗充实后宫的事?
再有,朝臣们为了拿捏住他,对他擅作主张的事,没一日不冷嘲热讽的,他总要转移一下他们的视线。
老燕王就看穿了他这一套,摇头对老妻道:“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把帝王心术走成了姨太太路线。”
老燕王妃对他也是无法——又要站干岸保平安,又喜欢场外评论秀智商,可不是就折腾了她的耳朵么:“舒皇后能到人前来,总是件好事。”
老燕王又乐了:“这舒家的女儿,都不是简单的。要摆弄起来,怕也没那么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老燕王夫妇正在别庄住着。过年时还在京里呢,定远侯的传言一起来,老燕王就喊着老寒腿发作了,拖家带口到别庄泡汤泉。
他小舅子许山长把儿子也赶来了。
许韧许守正为了守护贞操,从红袖招的二楼跳下,在京城传为笑谈。他懒得应付人的玩笑,索性闭门读书,十天半月不见人。家里人担忧他,他掀掀眼皮表示自己还活着,一副死样子让人想打死他!
许山长表示看了就生气,打包扔给了老燕王一家,趁早烦别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