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分股，说好了给舒德音食方的占股是三成，许玥和许厚璞各两成，二太太占三成。
她现今提三成，针对的自然是舒德音。
食方都到手了，把这个外人挤出去，岂不是好？
最了解她心思的，莫过于舒德音。
可许厚璞不懂啊，他大大咧咧道：“成，我那两成就转给舅舅。”
许玥隐隐猜出来这话题的走向，很是难堪，也道：“我那两成也让出来。”
二太太急了，这两个熊孩子，怎么就一点默契也没有呢：
“那怎么行！本钱就是你们两个出的，怎么能把你们的让出来？”说着，眼睛瞟向舒德音。
这回许厚璞也懂了：“我媳妇儿出了食方，不能少了她的！”
许玥更是直白道：“德音退了股，这食肆也没有开的必要了。”
二太太指着她，喘出几口粗气，手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才没有发作出来。
可看在她一双儿女眼里，却是哀伤到极点的灰心丧气。
舒德音虽能勉强自己配合二太太演出，却不喜欢这戏太过冗长：“我同意。”
她安抚地冲许玥姐弟摆手，只看着二太太道：“我开春后，要上云鹿书院进学，实在无暇参与食肆的经营。因此我早与母亲说好了的，将我的股份让给舅爷。”
二太太眼珠转了转，舒德音只笑望着她。
二太太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这是舒德音要和她做交易：用食肆三成的股份，换她点头允舒德音进学。
舒德音并不着急，这些股份于她而言本就是鸡肋。再掺和进王家人，想也知道是个泥潭，早日脱身为妙。
若能换得二太太松口，这笔买卖总归不亏。
那头许厚璞将信将疑，他能够理解舒德音想去书院的心情，但娘同意她抛头露面？这不科学！
许玥也是一脸探究地看着那婆媳两人。她觉得，在舒德音面前的娘很陌生，陌生得，她看不明。
良久，二太太微笑起来：“是了，你们两姐弟就别争了，我同德音都说好了的。”
舒德音灿然一笑，许厚璞扭头看去，那句“那我的两成都给你”就说不出口了。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什么两成的分红、三成的股份，她从来也没放在心上过。
她在寻的，总是别的东西，他没有的东西。
陪着舒德音回湘仪院，路上许厚璞心事重重，还是舒德音问他：“三哥，你可是在为侯府忧心？”
许厚璞有些迷茫：“我在想，同意娘把舅舅们都接来，到底是对是错。”
“为何这么想？”
“娘的心里一直牵挂着娘家的亲人，因此她想把他们迁到京城来，我和姐姐都能理解。只是今日，”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怅惘，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不是那个万事不过心的纨绔少年，“娘为着舅舅们打算，把你挤出食肆，以后，恐怕也会纷争不断。”
是的，二太太的用心昭然若揭。他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
他也想到了，要是养大了二太太的胃口，后患无穷。
舒德音摇摇头：“三哥，你多虑了。”
许厚璞蹙眉看她：“怎么说？”
两人已进了湘仪院，舒德音请他上暖炕坐了，叫上了热茶，自己绕回内室换了家居的棉袍，这才坐下来：
“三哥想想，母亲想拉拔王家，这念头想是由来已久。为何如今才能把他们真正接到京城来落脚呢？”
许厚璞想了想，道：“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和府里的态度是分不开的。”
侯爷看不上王家人，世子夫妻更不乐意有这么一家姻亲在眼前杵着。
舒德音点点头：“自然，那现下府里的态度改变了吗？”
许厚璞莫名起了兴致。他觉着自己很喜欢这样，和舒德音坐着把一件事分析得明明白白。
“府里出了这桩事，也没人有精力管王家进不进京。只是，娘她不知道府里有事啊。”
“是了。我想着，府里对王家的态度，应是没有松动的。变的，是三哥你。”
许厚璞没反应过来：“我哪里变了？”
舒德音抿嘴一笑：“都说男子要成家立业。你成了家，在世人眼里，就是顶门立户的大人了。母亲一来觉得你有了做主的资格，用不着万事听府里调遣；二来，确实希望外家成为你立业的助力。”
舒德音猜测的倒是八九不离十。不过，最关键的一点，打死她也是猜不到的。
那就是二太太未雨绸缪，想着有一日许玥入主后宫，若是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外家，难免叫世人耻笑。到那时王家再沾许玥的光，吃相怕是不好看。
许厚璞想想也是：“娘既这么想，自然要千方百计拉拔他们。我就怕⋯⋯她失了分寸⋯⋯”做出些糊涂事来。
舒德音默叹，说来二太太混成这样，也是她作的。她最亲的儿子，都无法自我欺骗说娘不是个糊涂人。
舒德音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三哥，你想，王家进京已是定局。若有变数，母亲能⋯⋯”消停？善罢甘休？一个个词在脑中滚动，最后她选择了，“情愿吗？我们做小辈的，要想的只是如何安顿好王家。”
你好我好大家好，实在做不到，也只好委屈二太太的一片扶弟真情了。
许厚璞纠结的可不是这个嘛：“都是我的亲人，我出钱出力的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娘可着你来折腾，这叫什么呢？”
自个的娘，不能和她吵和她闹，打不得骂不得。媳妇儿还早有吩咐，不让在娘面前替媳妇儿说话，为难得他呀！
舒德音已想清楚了：“三哥你想，王家进了京，是靠在你身上好呢，还是有一门营生正经立起来好？”
“那自然是立起来好。”
救急不救穷的道理谁不懂呢？王家要是没有个能成事的人，许厚璞自认也没有能力把王家养起来。
“是了，王家立起来，母亲也不会一心把你我和王家捆绑起来。不说他们给你多少助力，至少能叫你少操些心。”
许厚璞不由自主点点头，王家要真有成器的，也算值得拉拔。
舒德音话锋一转：“若真提溜不起来，母亲再从我这里打主意，我也不是傻的。自然不管什么舅爷不舅爷，该如何便如何呗。”
“理当如此。照我说，你今日实不该应了娘。”
舒德音一笑：“你没听出来，我那是有条件的，母亲要不同意我进学，我也不会拿出来。”
要说起来，疏不间亲。夫妻再和睦，也抵不过孤儿寡母的感情。
但舒德音就是觉得，在许厚璞面前，大多数真话是能说的。
这不在于两人的感情，而是她信许厚璞是有大是大非的人。
许厚璞转天就做了件很不大是大非的事情。
他把周家的表兄给打了。
这天是初四，许绍诤夫妇带着一溜的庶子庶女来侯府拜年。
许绍诤在子嗣上不太如意，她也不放心上。给周大生一口气纳了三个姨娘，盯着生了四个庶子两个庶女，周家的老太太只有感激的。
要说凭许绍诤的出身，就算她一世无子，压着周大生不让纳小，周家也说不出什么来。
“瞧着侯府的面儿，周家当然只能捧着我。可背地里怎么恨我，这谁知道呢？男人么，也就那么回事，我就是拴在裤腰带上，也不能多活几年。还不如找几个人来，替周家传宗接代。我屁事不费，就有人叫我母亲，何乐不为？”
许绍诤在娘家就是这么说的。她这么想得开，娘家还有什么说的？她只要乐呵呵带着庶子庶女来，侯府就乐呵呵接待着呗。
时间久了，京城倒不传许绍诤是个傻子，倒羡慕她活得明白自在。
明白自在的许绍诤此刻拉着舒德音，说起了铁七：“要说侯府最值钱的，就是这些铁字辈的暗卫了，拎出去一个顶十个。我从前要出门子前，就想跟老爷子求一个带走。老爷子常说疼我跟疼眼珠子似的，愣是没同意。”满脸的遗憾和垂涎。
舒德音有点哭笑不得，心里还是有许多触动：连侯府唯一姑奶奶都没要到的暗卫，侯爷二话不说就留下来保她平安了。
许绍诤是个疏朗人，倒不会因此瞧侄媳妇不顺眼。叹过也就罢了，转头就说起了舒德音进学的事：
“你可不要听她们那一套。我心思不在这头，念书不多。但也知道，人不学不知义，更不知上下进退。你年纪小，也没个手把手教你的，在府里闭目塞听关个几年，可不是要关废了么，白瞎了你在娘家打的好基础。
“既打定了主意，就堂堂正正去学。别回头你婆婆啊、大伯娘啊、三婶啊，不阴不阳说几句泄气的，你又被劝回来了。那才叫我瞧不上呢！”
她撇撇嘴，舒德音咽下喉咙里一瞬间的涩意，道：“我省得的。”
许绍诤见她并不说太多的话来感激或诉苦，对她又喜欢了几分。
其实许绍诤是怎么知晓舒德音进学之事呢？二太太得了舒德音手里的三成股，总算有余力去思索舒德音进学一事。
越想越觉得不对，从没听过成婚的小媳妇抛头露面去书院的。
她吃够了惹人非议的苦，光是想想舒德音会把小三拖进舆论漩涡中，她就不寒而栗了。再想想这事对许玥名声的影响，她已打定主意要反悔。
到手的好处的断不会还回去的。她不好打自个的嘴，只能暗搓搓在世子夫人和三夫人处递话，指望这两个人能站出来替她拦住舒德音。
奈何谁也不接她的茬，她又盯上了心直口快的许绍诤，在她跟前上了一大堆眼药。
许绍诤懒得搭理她，只皱眉听着，二太太也就以为把小姑子说动了，哪里想得到许绍诤是这个态度呢？
这头许绍诤拉着舒德音聊了半天，二太太远远瞧着，估摸着小姑子已经替自己递过话了，笑吟吟过来，道：“你们姑侄倒是亲热，说什么呢，我也听听。”
舒德音正要回话，许绍诤已经抢答道：“我正劝德音呢，进学是个好事，可不能听你们的，关在府里荒废了。”
二太太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如敷了一层滥造的脂粉，被雨淋湿了，又晾干了，结成个诡异的壳。
舒德音垂下眼皮，又听许绍诤说：“二嫂你既应了，何苦又拐弯抹角坏事？一家子人，玩什么阴谋诡计呢！关键又玩不好，怪叫人看不上的。”
舒德音的头都低下来，婆婆叫人打脸，她还是不要做个见证人了。
因此，她也就看不到二太太狰狞的面部表情，和她眼中深深的愤恨。
要说许绍诤这个性子，二太太不是第一次领教。许绍诤也不是针对二太太，欺她出身或势弱。她要看不惯什么事，连侯爷都能被她讨伐到角落里生闷气的。
上回围炉时，和英国公府的小姐那起子冲突，她对许绍谦的处置看不上，不也给他没脸了吗？
可二太太不会这么想，她只想自己小家出身，小姑子从来瞧不起她，从前欺凌她也就罢了，如今在她媳妇面前，这般下她的脸子，把她踩到脚底下。
她的脑子里有东西在突突地跳，她一定要帮许玥成凤成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要把这些曾经瞧不起她的、欺凌过她的人，通通都踩到脚下！
内心正翻滚着恨意，就有丫头撞了进来，煞白着脸，道：“三少爷和表少爷打起来了！”
二太太腾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在哪里？”一个小妇养的，怎敢！怎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