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德音也没翻脸,只问二太太:“那对外要如何说呢?”
二太太当然明白,要叫人知道了,说舅爷住了外甥媳妇的嫁妆院子,别说王家,侯府只怕都要被唾沫淹死了:“京里也没人知道那是你的院子⋯⋯”悄无声息搬进去,谁会多想院子的归属?
舒德音颔首:“儿媳明白了。”
二太太一喜:“到底是大家族里出来的,娘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
舒德音笑着:“母亲殚精竭虑想法子,实在是辛苦了。只是德音觉着,母亲大约是想岔了。”
二太太的脸子已经落下去了:“什么意思?”
舒德音丝毫不怵她:“母亲说得对,王家再不济,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定远侯府的正经姻亲。纵然别的没有,骨气是不缺的。”
二太太:这是在夸我娘家吧?是吧?
舒德音继续往下说:“三哥同舅爷们骨肉至亲,舅爷们尚且不肯接受三哥的孝敬。我不过是一个外甥媳妇,若叫舅爷们知晓住的是我的嫁妆院子,这要置舅爷们于何地呢?咱们本是一片好意,却是将舅爷们的脸皮剥下来踩了。”
二太太:“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舒德音懵懵懂懂看着二太太:“住的院子花没花钱,舅爷们难道不知?”
想占便宜就占便宜呗,偏偏把娘家兄弟树立起“品性高洁”的人设干什么?又当又立,这不是上赶着叫人打脸吗?
二太太并没有反省自己的失误,只觉得不快。
她心里总觉着,自己能看在横财的份上给舒德音几分好脸,哄着她,舒德音原该感恩戴德才是。难道不应该顺着自己的剧本演出?怎么能不按套路来呢?
“那边自有我来周全,我有办法劝他们的。你只要把院子钥匙给我就成了。”
舒德音并不多问,唤了清河进来:“请曹妈妈来。”
二太太心想事成,气定神闲地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无奈舒德音守孝,不曾把些珍玩摆出来,竟没给她一见倾心继而收为己用的机会,真是遗憾。
待曹妈妈进来了,舒德音便道:“妈妈,我嫁妆里东三街那个院子,烦请您把钥匙找出来,母亲要收拾了给舅老爷住。”
二太太脚下打了一个踉跄,瞪着舒德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她怎么就这么抖出去了!
曹妈妈的脸色不变,垂手道:“敢问是余家哪位爷进京了?”
二太太找补的话就被噎住了:余家给的院子,真要住,也是给余家的舅爷住啊!她王家⋯⋯实在摸不着边啊。
又是理亏又是不甘,二太太朝舒德音猛使眼色:你来编圆了。
舒德音全没看懂她的眼神:“妈妈误会了,是母亲的娘家舅爷。”
曹妈妈大惊失色,眯眼看二太太:“婆子愚钝,三爷令婆子来替姑奶奶看管嫁妆,少不得犯上多问一句。这将姑奶奶的嫁妆产业给王家舅爷住,是个什么章程呢?日后我家三爷问起了,婆子也能说出个一二来。”
二太太脸色难看到极点,舒德音还在一旁说呢:
“妈妈,快别问了。王家舅爷们都是体面人,这话说出去可不好听,可不敢再叫别人知道了。”
曹妈妈也不搭话,只带着些倨傲看着二太太。
二太太生平最恨的,便是别人睥睨的眼光,仿佛她只是脚下的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她不是啊!她不是了!她从泥地里爬出来了,爬进了晋朝最有权势的家族里了!为何还要这么看她!凭什么!
舒德音似笑非笑地,也目不转睛望着她。其实如今她的嫁妆产业,都是孙妈妈和清河带着几个丫头在管着,曹妈妈不肯把持钥匙。
叫曹妈妈进来,无非是因为,她算不上侯府的人。她在人前的身份,是江南余家的人。
二太太为何要把娘家的形象拙劣地包装起来呢?
她太为娘家自卑了,越自卑,越要昂起头。哪怕内里的脓疮破了,面上也要泛着光彩的。
叫自家人瞧见她的前后矛盾错漏百出这没什么,可光是想想她的寒酸算计叫外人看在眼里,就能把二太太的骄傲撕碎了。
二太太颤动着嘴皮,撑起她侯府媳妇的气度,凌厉地盯着曹妈妈:“我们婆媳的事情,还犯不着向你一个下人交代!”
曹妈妈下腰行礼,眼神却没有丝毫避让:“二太太恕罪。您自是无需同婆子交代的。”
她就这么服软了?二太太有些迷茫,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一旁的舒德音却轻呼一声,转瞬间捂住嘴,露出一对咕噜噜乱转的眼睛。
“又怎么了?”
舒德音看着曹妈妈的眼色,不安道:“舅舅请曹妈妈来,是为了监管那些产业的。舅舅说,若是我不懂得掌管,就派个大管事来替我管着。一个月给些出息做零用⋯⋯”
“这怎么行!”二太太脱口而出,“你昏了头了!给了你的嫁妆就是你的,哪里还有外人再来指手画脚的地儿!难不成余家就是拿你做个门面,赚了好名声,东西又拿回去?世上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舒德音忙道:“母亲误会了,舅舅是怕德音年幼,受了人的哄骗或欺压,保不住这份嫁妆。”
“谁会来哄骗你!有我在,谁敢来哄骗你!”
曹妈妈:⋯⋯怕的就是你来哄骗啊!
“舅舅便是这般交代曹妈妈的。每一季他还要派人来巡视这份产业呢,媳妇也无法呀!”
这也是舒德音和曹妈妈事前商量好的。不这么的,吸血的蚂蟥叮上来,赶也赶不完。
二太太这条蚂蟥才巴上来还没吸出血来呢,就被一巴掌拍飞了。
二太太表示:来日方长,咱走着!
二太太的行动力还是挺叫人叹为观止的。舒德音并没有等多久,当晚就迎来了二太太的第二波攻击。
她也不哭诉,不告状,只不吃不喝地跪在小佛堂里,抱着二爷的遗物无声垂泪。
许厚璞和许玥被丫头们请来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本就紧绷的神经险些绷断了。
奈何怎么哄,二太太都不说她这是玩哪一出。许厚璞撒娇卖萌都不好使了,他觉得这回事情大条了。
待听得许玥盘问丫头们,二太太慢慢活过来似的,一下一下,握起小拳拳捶着自己的小胸口。
许厚璞忙扑上来把她手握住了,痛喊一声:“娘,您这是做什么?”
二太太的眼睛缓缓在许厚璞脸上聚焦:“小三,娘对你不起,都是娘作的孽啊!”
许玥皱起眉头,又是急又是气:“娘,您又怎么了!”
二太太哀婉地望着许玥,把她的手拉过来,掌心贴在自己泪湿的脸上:“玥儿,娘的心啊!是娘挡了你的命运啊!娘⋯⋯娘的心痛啊!”
许玥不明白自家娘亲这是在闹哪出,但母子连心,见二太太这般,心里也是难过:“娘⋯⋯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情您告诉我们呀!”不会是知道了府里如今的状况吧?
许玥瞥弟弟一眼,许厚璞摇摇头:不应该啊,要是为了侯府的事情,反应不该如此呀!
二太太这段时间在清心师太的悉心调教下,别的长进暂时不敢说,但应付一双子女的手段还是有提升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只要不挑起她/他的逆鳞,抓住他们吃软不吃硬的特点,还能逃出一个老母亲的手掌心?
许玥姐弟还真被她这番作态唬住了。哄劝了半天,二太太总算吐口说了句有用的:“你们没用的外家拖累了你们呀!”
许玥不耐这些,道:“都说皇帝也有几门穷亲戚。外祖家堂堂正正立足于天地间,谁人去道它是非?娘您总是这般想,才是真正害了您自己。”
二太太怔怔望着女儿,往日早和她对上了,此刻却只觉她寒霜粉面上威仪无限,苦笑道:“我不这般想,世人就能忘了我的来处么?忘不了的。玥儿,只有我们立起来了,别人才会忘了,我们才会忘了。”
这话倒不是全错。
许玥叹口气,同弟弟把二太太半抱半扶起来,劝慰道:“娘,我们姐弟二人不是忘本之人。爹的亲人也好,您的亲人也好,我们都是一般敬着的,并没有嫌弃舅舅们不成器这一说。您实在无需放在心里,苦了自个儿。”
二太太摸摸许玥的脸:“我的儿,你不怪娘,娘却觉得对你不起。你们有那样的爹爹,本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她蓦地捏紧了许玥的手,“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本是一出好戏,到底走了心。
姐弟两个亲自帮她在床上安顿了,她只拽紧许玥的手不放:“日后⋯⋯我不能叫人嘲笑你的母族,不能⋯⋯”
姐弟俩忙着伺候她,平白整出一身的汗,却把这最要紧的一句给听漏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二太太已差不多平静下来,殷殷道:“小三,你舅舅都靠你了。他们立起来,才能帮你们。你要帮他们立起来,你不能忘本了。”
到底谁帮谁,已经说不清了,总归许厚璞连声答应着。
二太太放松了些许,抬眼,就和舒德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舒德音是被刘妈妈特地请来的。
二太太定睛看着舒德音,浮起一个虚弱的笑,手已伸了出去:“来。”
舒德音只觉内心有千种声音在抗拒,却逼着身体一步步走到二太太的身边,到底没有把手放到二太太掌心。
二太太自失一笑:“媳妇也嫌弃我么?”
舒德音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也是一位折翼的⋯⋯演员:“德音只怕母亲嫌弃我是⋯⋯”她看着二太太的眼睛,含笑一字一顿,“丧门星。”
二太太的表情一僵,许厚璞赶紧冲舒德音道:“这里没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她要走了,这场戏不就白演了吗?
二太太忙喊住了:“等等!”
舒德音从善如流地坐下来。二房的三个小辈,在二太太床前围了一圈,静静地看着二太太抒情。
“⋯⋯安顿下来了,柴米油盐酱醋茶,桩桩件件都是银子,坐吃山空哪里是个办法。可要说给他们找差事,我只是个深宅妇人,门口的路有几条都不清楚,倒是要撞到哪里去呢?”
许厚璞也想过这个问题的:“我托一托同窗,京城这么大,总有适合舅舅的营生。实在不成,”他看了一眼舒德音和许玥,“我们商量商量,置办些产业给舅舅们经营就是了。”
二太太难道不想出面风风光光给兄弟置办份传家的产业吗?她做梦都想!
如今二房的钱财握在她手上,她想怎么补贴娘家都有的是办法。费这么多功夫,想的无非就是从舒德音个人手上抠些出来。
她便道:“我的儿,咱们二房是个什么光景,你怕是不知的,也就是个表面光罢了。等有一日分了府,落到你手里的,只怕养个小儿都紧巴。况且,你姐姐还没有出嫁,咱们二房总要单独备一份陪嫁出来的。”
许玥要说些什么,被她止住了:“不当家不知油盐贵,要不是腾挪不开,娘这心也不会为了愧对你们镇日地痛⋯⋯”
她这么说的时候,舒德音在想的是,原来是真的,人是在不停成长变化的。
连二太太这样年纪的人都勤学进化,战斗水平日益提升,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
于是默默又干了一碗心灵鸡汤。
“⋯⋯我是想,索性咱们在筹办食肆,正缺人手,不如就拿出三成股来,分给你舅舅们。他们出人来做事,也不算沾了你们姐弟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