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论道
牧野少年2023-04-10 11:103,208

舒德音是来向山长夫妇告罪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请假,甚至以退学做威胁,此时压力最大的就是他们了。

“⋯⋯这件事,怕是已不止于学生身为已婚女子是否能进学的争论⋯⋯”

牧弘怎么不知道背后那些猫腻:“我方才和守正也在说,书院本是治学的地方。一心向学者便应有上进的机会。有些人思想狭隘也便罢了,将书院当成朝堂的演习场,却是太过了。”

师母也道:“就让他们闹!他们拿观念说事,我们便和他们理论观念。到底如何治学,书院难道不能有自身的路子?要真能叫几个诰命夫人来指手画脚,这云鹿也走不到今日。”

舒德音就不多说了,正如山长夫妇说的,事情一旦偏离了一开始的路子,它便不再是关乎舒德音一个人了。

赵三奶奶们的表演,辱没了先生们治学的理想和信念。

于是,当越来越多的女学生以退学做威胁,要求将舒德音赶出书院时,云鹿书院和云集书院同时发起一个论道:何为治学之本。

书院官方出手,就不是舒德音和梅班同窗那样小打小闹的论证。

那是每一个年阶、每一个班级都在深度参与的全校大讨论——如何治学,关乎的何止是一个学生的去留?

那是和所有学生的前程命运攸关的事情,是和千秋万代的人才队伍建设密切相关的事情。

从唯有豪门著姓出将入相到寒门出贵子,中间经过了多少年的变革?

从女子“无才便是德”到女子识字习文,那又是多少年的争论?

且这争论,从没有停止过;甚至从不是一路向前的——它还会开倒车。

牧弘气愤的就在这里:女学从无到有,那是多少人穷尽毕生之力得来的?他牧弘为了留住学生,头发白了多少?

可像赵语嫣这样的,却可以为了针对她人,轻易地将这宝贵的进学机会弃如敝履——她们不屑一顾的,却是舒德音千辛万苦抗争来的。

牧弘夫妇会站到谁那一边?这难道还需要思考么?

赵三奶奶们来给牧弘施压时,到底是谁给她们的勇气?肯定不是千年以后那个著名歌手给的。

只能是她们的丈夫给的:权势养大了她们的心,竟然叫她们当真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能在权势面前跪倒。 

许厚璋在国子监都听到了这个争论:治学之本的问题,从来是天下士子共同关注的问题。

他从前只以为舒德音进学与否,更多的是关乎家中女孩儿的声名。所以家中的长辈对此态度十分保留。

如今被这场争论带着,他的思路就不一样了:舒德音已婚的身份,本就注定了她的进学意义非同寻常。

他倒没有天然地站在舒德音这一边,他甚至没有匆忙加入论战:他想听听同窗们的心声。

舒德音在书院得到的关注简直有如实质。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明目张胆盯着她举动的视线,有不背着她讨论的声音。

不乏有人希望从她的言行举止中找到把柄,攻歼她的德行:一个道德品行有瑕疵的人,她自然不配进高贵的云鹿书院。

舒德音有些唏嘘:其实就事论事,方为正道。将一件事完完整整、方方面面论证清楚,难道不是最省力最有效的方法么?

偏不,偏要走所谓的捷径:把风口浪尖的人打成道德上的罪人,自然的,这个人所代表的一切都似乎带上了三分罪恶。

这个方法十分可耻,然而十分有用。

许瑷和徐掌珠想到了这一点,轮番着寸步不离舒德音的身侧。

也不知是不是舒德音的错觉,许韧也有些刻意地拉开了和她的距离:至少再也没有和她在课室以外的地方偶遇过;在课室里也没有多看过她一眼,甚至也不会叫她起来回答问题。

当然许韧要是知道她有这个意外发现,一定会说:先生我本就高冷。你何时见我和你“拉近”距离?

学生的事无小事。很快老大人们和洪元帝都听说了这场论争。

洪元帝在南书房就提了一嘴:“⋯⋯呦呦这孩子,从前朕只听说她闹着不学习的。如今竟也为了一个进学的机遇,闹得满城风雨也寸步不让。”

都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

刘乘歆之前被定远侯府的小辈们咬了一大口,从此是听到个“许”字就克制不住满地上找石头去扔的:“书院本是清静地,定远侯家的媳妇要上进,没人拦着她找先生。硬是要和闺中女子挤到一处,却是有些不妥当了。”

章韬等人安静如鸡地听着:这事他们也想再看看,一时半会儿不好说。

倒是那赵铭,他是礼部尚书,这事上说得着话:“臣在此事上,倒是和刘大人一致。女子本弱,在闺阁中学些本事陶冶情操,等成家立业了,也能扶持夫君、教养儿女。

“那许家的少奶奶,如今已是成婚的妇人,最应做的,便是跟着家中长辈学习中馈事宜,上孝敬长辈,中友爱姐妹,下慈爱子侄。去书院是一不妥;引起了纷争却固执己见,是二不妥⋯⋯”

洪元帝听了,慢慢喝了口茶,道:“不过是一女子进学与否,如此轩然大波,是否过了?”

“陛下,此事起于许家少奶奶进学一事,关乎的却是教化子民、家庭稳固的千秋功业。若是成婚妇人个个要出门进学,那家将不家,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赵铭痛心疾首道。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三纲五常不是白说的,三从四德也不是无的放矢——女人不安于室了,那谁来保障男人的后方,男人如何立功立业?

给了女人识字的机会,她们还想走出来进学;之后呢?是不是要走出来求功名求官位?那不是阴阳颠倒,秩序错乱了么?

所以一个舒德音冒出头来,就必须给她压回去——倘若轻纵了,就是个信号:女人们,你们大胆地浪吧!这个世界会步步后退和妥协哒!

洪元帝听了,敲了敲桌子:“朕叫皇后同那孩子说一说罢!” 

他先和舒皇后说了:“⋯⋯西岐的使者快要来京,此时正要稳定。学子们人心浮动,容易闹出事来。其实她不过是想学些东西,朕给她几个好师傅,在定远侯府里学也是一样的。”

真真是个心胸宽广的好姑父呢!

舒皇后笑道:“正是这般。我倒不知她这么能胡闹呢!从前功课都是哄着她哥哥姐姐替她写的,怎的就想进学了?怕不是要去和小姐妹们玩耍吧?”

洪元帝也笑:“怕真是如此。”

他还记得舒德音逃了课,被先生告到舒恭之面前,手板都被打肿了。哭着跟姑父告状时,伸出来的小手在阳光下肿得跟透明的水晶包似的。

经历了一场灭门,这是洗心革面了?

舒德音接到召她入后宫的谕旨后,激动得头发尖都在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同定远侯玩笑:“祖父猜一猜,这是我姑姑寻我,还是⋯⋯”她笑得讽刺,“我那姑父?”

定远侯瞪她一眼,当着一院子的人呢!连洪元帝你都敢编排了!你这是要起飞啊!

许厚璋若有所思:“皇后娘娘是要找弟妹说进学一事吗?”

定远侯又瞪他一眼:“天家圣意,岂敢妄自揣测!”

那表情,那语气,明晃晃就在说:好崽子,有觉悟!

许厚璞不太明白这个事,照他对朝堂之事的肤浅了解,若是朝廷对德音进学之事有看法,那也应当去找祖父说。

祖父发句话,难道德音还能犟着吗?怎么就找上德音本人呢?

定远侯道:“这个想法自然是没错的。但你要知道,朝廷刚刚在西北一事上,算是对你祖父有些亏欠。找我说话,这亏欠说不得就要加重一些。陛下也是人,也要考虑这些人情世故的。况且,这事还没闹到要朝之重臣亲身下场的地步。无论台面底下如何,面上只是些‘无知妇人’同德音过不去罢了。若是舒皇后姑侄两人就能把这事说道明白了,表面上这场论争自然而然消弭无形。”

里头弯弯绕绕这么多,原来谁的脑子都不是摆设。

世子夫人倒不用去想那么多。定远侯已经回来了,大方向有他掌着,她的意见也不管用呀!只能把舒德音找过来,要张罗着给她置办进宫的衣裳。

舒德音不好拒绝了,只得听了世子夫人的安排,量体裁衣做了几套衣裳。

但世子夫人要再给她选首饰,她就不肯要了:“⋯⋯如今眼睛都盯着我,动辄得咎的。我如今还在孝中,过于隆重了怕有不好。姑姑看了,恐怕也心里难过。”

世子夫人叹了口气,只得叫瑶柱和白羽把几匣子的首饰收起来,拉了她的手道:“你是个好的。大伯娘虽没有过分帮扶你,但也知道你刚强、聪敏。进学的事情,大伯娘见识有限,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风向,更不知道陛下和娘娘是个什么章程。只是,大伯娘也盼着,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把日子过下去,那比什么都强。”

其实也是一种态度。觉得要是洪元帝都不赞成你去书院,那你还是多掂量掂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是要顺着点圣意。

舒德音心里有些难过。倒不是觉着世子夫人不理解她。而是因为理解世子夫人的难处——她有家有业的,娘家一大家子人,这头有丈夫有儿女甚至有孙子,多少牵挂为难呢?

有时候人的格局窄了,不一定是智慧低了,大约只是因为心里装的人太多了吧?

我们的小德音,带着对世子夫人的这些理解,心情复杂地上了进宫的马车。

继续阅读:第151章 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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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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