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也亮了，阿停提来了热水，舒德音洗去了满身的冷汗，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今日院子里气氛有些凝重，连糙汉子铁七都犯蠢无能了：看到了那样恐怖的场景，是个人都要对人间产生些怀疑的。
舒德音要扮演病弱小姐，自然不能去小院里练早功。只能在房里站着，悬笔写了半个时辰的字，把好好的馆阁体写成了草书，最后心浮气躁地将笔一扔，灌了杯冷茶进去才好了些。
许韧要出门去见姚九，见状叹了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桌前，展开了白纸，笔走如龙地写了行字。
“把这题解出来吧。”
舒德音疑惑地上前看了看，险些没给许先生跪下：出个数学难题给她转移注意力，许先生真乃神人也。
“若是今日解不出来，我便给古先生去信告状去。出来懈怠了一路，竟然连解题能力都下降了。”
舒德音：……服气！
姚九要找许韧说的话题并不新鲜：仙女姐姐一行人只怕真的处境堪忧。
“……我才知道，仙女姐姐的二弟开了个租赁农具的铺子，前阵时日失火了，这是一桩怪事；本来掌柜的进了一批新的货色，还要继续租的，这几日也歇业了。说是不给原来的东家干了，想要自己单打独斗，偏生开的也是杂货和租赁的铺子，这是要和仙女姐姐他们打擂台啊！”
姚九说着，愤愤不平得紧：怎么能趁人之危，在旧主有难时背叛呢！
“最气人的是，我已经查明了，六叔他们这些时日确实在四处追捕神仙姐姐一家。为了这个，还和漕帮起了冲突，说是怀疑漕帮藏了私盐。说来说去，还不是觉着仙女姐姐他们是被漕帮的人救走的！偏偏那个掌柜的还胡说八道，说东家以为铺子起火是有人针对，怕有性命之忧，这才匆匆离了黎州。可耻！可恨！”
许韧心不在焉听他长篇大论，心里只惦记着家里的小姑娘：本来就受了刺激，昨天还听芸娘说了那般骇人的事情，也不知道那道数学题能不能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唉，小姑娘这么敏感脆弱，偏偏还无畏地要去撕开黑暗，可怎么好呢？
“……游兄，我打算找机会潜到漕帮去看看，要真是仙女姐姐她们藏在漕帮的地界，我也不放心。到时想个法子藏到我的产业院子里，灯下黑，反而没人能找得到……”
许韧总算是打断了他天马行空的策略：“姚世兄，当局者迷了。”
姚九瞪大眼睛，他和许韧交往了一番，对他极为信任的：反正人家也是过路的书生，和姚家也好，仙女姐姐也罢，都不可能有什么恩怨交集。有什么事情说给他听，比说给自己的狐朋狗友要可靠多了。
而且，许韧，哦，游兄，虽然情场失意，但思想见地非同寻常，和他这样的纨绔更是隔了档次。能有这么个人为他出谋划策、排忧解难，他别提多感激了。
“游兄有话但说无妨。”
许韧便叹口气：“姚世兄，当务之急，其实是解了你那……咳咳，你那意中人的危难。而你意中人在哪里，此刻你不知，姚六爷也不知。只要不知，便是安全。你说呢？”
姚九皱起眉头，在嘴里咂摸了半天“只要不知，便是安全”这句话，越听越有道理：“正是如此！”
“因此，在姚六爷没有寻到对方之前，你不必着急，更不必去什么漕帮寻人。万一把姚六爷引到了他们的藏身之所，又如何是好呢？”
姚九冷汗都出来了：“我差点把仙女姐姐给害了！”
许韧忍着要上翘的嘴角，继续“有理有据”给他分析。
“所以，你不要管意中人如何，更不必管意中人家里的掌柜如何，那些都是旁枝末节。便是掌柜的忠心耿耿，难道就能解了你意中人的危难？”
姚九这会儿简直是觉得惭愧不已：“不……不能。”
他的脑子里是不是有水啊！关注些旁枝末节做什么！要是耽误了帮仙女姐姐，他非得把自己脑子里的水都打出来不可！
“游兄，我脑子已经生锈了的。你帮我好生想想，我到底怎么才能从中作梗，坏了我六叔的报复，帮帮仙女姐姐呢？”
许韧那叫一个为难啊：“这……”
“游兄，你不必怕！我早就同你说过的，我绝对不会给家里发现的！即便是发现了，我也不会把你拖下水去！”
许韧还在犹豫，他拍着桌子站起来，竖起手指：“我以姚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无论到了何时何地，绝对不会牵累游兄，如违此誓，叫我……”
“不必说了，”许韧拉着姚九坐下，拍拍他的肩膀，“我替你想想主意就是了。”
这回，许韧算是明白了舒德音的纠结：面对这样赤子心肠的傻孩子，坑起他来，良心真的会隐隐作痛呐！
“其中故事到底如何，你同我仔细说说，我为你理理思路。”
姚九绞尽脑汁，把知道的猜到的、相干的不相干的都说了。许韧点了点桌子，在姚九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开始“指点迷津”。
“疑点有六：其一，对方如何与你六叔结识；其二，你六叔为何殷勤请他们上门做客；其三，那小郎君身上发生了什么，当真是生了急病吗；其四，姚府藏书楼如此要紧，又是接待给客人参观，怎么竟将客人单独锁在楼中，令其有机会纵火；其五，此等大事，本可以上报官府，为何谎报名目，私自寻衅报复，以致冲突升级，折进去一条人命……”
姚九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是呀，怎么有这许多不合理之处？六叔这是弄啥呢？怎么把一件对方没理的事情——又是杀人又是放火——藏着掖着，办成了自家见不得人似的？
许韧还没说完呢：“……其六，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查到了消息，说是知州也惊动了，官府的人，姚家的人，还有对方的人，三方对峙了整整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