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好远了,那郑莹莹还在原地发呆。
许瑷都不由轻叹:“那个位置,有那般诱人么?”
“怎么不诱人呢?纵有前车之鉴,也要报有那万分之一的侥幸,以为自己便能走出不一样的局面。都是豪赌罢了。”
徐掌珠嗤笑:“都是群软骨头!瞧不起女子,又想靠着女子吃饭。岂不是打脸呢!”
徐掌珠和舒德音说了,平宁侯夫人做了主,她家的女儿都不入宫参选。
徐家适龄的几个,要么是定了亲,要么是告了病。像徐掌珠这样的未到正经婚龄的,不过跟着去充个数罢了。
徐掌珠不知道的是,平宁候夫人看得更远。
如今平宁候算是做了洪元帝手中那把刀,刀尖所向是定远侯在西北的权柄。无论如何,平宁候都要得重用的。还需要用女儿去争宠么?那时送个人进去不是助力,反而有可能成了拖累了。
舒德音倒没有想得这么深,这时只觉得许璐所说的平宁侯夫人骨气铿锵,果然是祖孙情深。不过即便后来想明白这许多弯绕了,也只有对平宁侯夫人的敬佩:都说人家有福气,但若没有那份智慧,福气只怕也绕着人走了。
许家和徐家不动如山。可京城到处都是繁忙的气象:夫人小姐们的衣裳首饰,就能引出多少纷争和热闹呢?总归京城的银楼和绣楼都赚了个盆满钵满的。
舒德音莫名有些庆幸定远侯迁祖坟的决定:若不是迁祖坟,许玥便要留在京里。那时她会如何选择呢?舒德音已经不敢去揣测了。
她还记得许厚璞离开那日,特特找了她。
但竟不是抬腿来就是,听那小丫头跳儿说的,是许厚璞向前走几步,站住了半响,回头走几步,又站住半响,再回头往湘仪院走几步。
如此进三退二的,把个无意间旁观的小跳儿急得够呛:三少爷你这样会逼死强迫症的我跟你港!
清河知道许厚璞的心结,阿西也知道。但舒德音不知道。
她还纳闷呢:“我以为和三哥已和解了。”
那日在食肆跟前,两人好像有一刻回到了从前啊!怎么竟又生疏起来了?
她还问清河呢:“我最近可是有什么不妥?”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进学之事给府里惹了麻烦,许厚璞也为了别人的闲话和成明仲打了架。那时是没有恼她的。
那是后来又有人说了什么吗?是谁用她羞辱了许厚璞乃至侯府吗?
她左右想不明白,清河也不许她多想了:“少奶奶,估摸着三少爷想着要离府了,心里乱,不知道要同您交代什么吧。”
舒德音想想这也说得通。许厚璞最是敬爱许绍诚的,如今要为许绍诚迁坟了,他心里自然不好受的。
这么想着,在许厚璞磨蹭了半天终于踏进湘仪院时,舒德音脸上都是关切:“三哥,你要保重身子啊!”
“嗯?”许厚璞一时没理解她的脑回路。
舒德音曾因为许绍诚的事情和他有过不快,因此也不主动提起许绍诚迁坟之事。
她便道:“回祖籍行程日久,如今还在春寒。三哥要善加珍重,行李可清点好了?”
按说舒德音是他的妻子,他要外出这许多天,便需要舒德音去给他造册理行李。但孙妈妈提起来的时候,舒德音有些犹豫:一来许厚璞自己没有说;二来她其实对许厚璞的习惯两眼一抹黑,也实在做不了什么事。
孙妈妈苦口婆心劝着:“其实不用您亲手做些什么,横竖都有三少爷屋里的丫头们做事。您不过是去坐一坐,守着她们罢了。”
哪怕是丫头们动手,少奶奶在一旁守着,总是个姿态啊!
舒德音只得被她哄着去了,去时松涛院倒没有什么人荒马乱的迹象。许厚璞的丫头们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做事都有章程可循。
当然,更重要的,是许玥也在这里镇着。
听见回报说舒德音来了,她赶紧迎了出来:“德音。”
孙妈妈有些不悦,她觉着这个活计是做妻子的职责。三少爷没有娶妻便罢了,长姐如母。
但既然府里坐着个三少奶奶,大小姐再来插手,难免有越俎代庖的意思,也未免没有把三少奶奶放在眼里。
本来许玥和舒德音都没有想到这一茬,但许玥本就是个心有七窍的人,如今二太太被移出府里,她就更敏感了几分。
因此,感知到孙妈妈的神色,她顿时就红了脸。
“我⋯⋯我想着你近日为了进学的事情⋯⋯想着不要扰了你,因此就⋯⋯是我的不是。”
舒德音本来还想着许玥在这里,她倒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偷懒了。没想到许玥竟向她陪起不是来。
“咦?大姐姐这是说什么呢?能有大姐姐分忧,我求之不得的。”
许玥勉强笑起来,但已没了方才的自然。进去屋子后,她也只带了点局促在一旁坐着,并不插话拿主意。
可舒德音对许厚璞的事情又知道几分呢?
她本就不太通庶务,自己房里的事情那是彻底放权,孙妈妈、清河才是拿主意的人。她自己恨不得连私房银子都不要操心的,哪里知道出门在外都要准备些什么呢?
因此许厚璞的丫头拿事情来问她,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又去求救地看许玥。
而许玥呢,下意识回了。可丫头们按着她说的办时,她又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局促得精疲力尽。
这么着,两个人不过坐着看丫头们理东西,就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然而高门公子出门的行李,没有几大车怎么成行呢?这一日是断然理不完的。
舒德音想了又想,还是开口好好拜托了许玥:“大姐姐,我在书院如今确实左右掣肘,功课上也有许多为难的地方。三哥的行李,若没有大姐姐在这里操持着,我只怕也是抽不出身来。大姐姐便疼疼我,不说是帮着三哥,只说帮着我接手了罢!”
许玥被她拉着手,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也只得应了:“你不怪我胡乱伸手就好了。”
回湘仪院的路上,舒德音闷闷不乐的,把个清河看得心疼:“少奶奶,凡事尽力而为就足够了。”
实在是二太太闹得太过了。到了这个地步,几个孩子再大度开阔,也有了隔阂。
而人和人之间一旦情感上添了许多杂质了,越努力靠近,反而离得越远。偏大小姐又是个事事过心的人,那真是解开一个心结,又结一个新的,即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也经不起这样的消磨啊!
便是这样,舒德音就没有再沾手许厚璞行李的事情了。
此刻问起来,许厚璞对里头的弯绕全然不知:“都理好了的,大姐姐盯着,再周全不过的。”
孙妈妈听了这一句,心里多少喟叹呢:三少奶奶年纪小些还好说,但三少爷却是半成人了,怎么也懵懂蒙昧的样子呢?
许厚璞如今有个奇怪的感觉,无论舒德音和自己说什么,自己的回答都像是寒暄。
他把这寒暄当成敷衍,不愿意要这敷衍,逼着自己热络些,反而脑子空空、心空空,连敷衍都挤不出来了。
也因为如此,他很有些抗拒来见舒德音:倒不是不喜对方,而是拒绝面对那个心不在焉的自己。
他此刻和许玥一般局促地坐着,努力集中精神听舒德音说话。
“⋯⋯你的生辰怕是要在路上过了,我也不能给你贺喜。备了一件礼物,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她叫清河拿了一个匣子来,请许厚璞打开了:“我在舅老爷给的嫁妆里寻出来的。当日见你很喜欢舅老爷那把牛角匕首,我瞧着这个说不定你喜欢。”
这是个犀角黑璋扳指,样式极古朴,隐隐浸润着时间的光。
许厚璞确实喜欢,他接过来,在手指上试了,大小也是将将合适的。
舒德音笑道:“三哥便可戴着这枚扳指,挽雕弓如满月,射虎杀狼,在西北纵横驰骋。”
许厚璞端详着手上的扳指,这不再是一双京城纨绔子弟的手。这双手,从此以后要握起弓箭,去收割敌人的头颅,去顶起二房的天空。
他突然释然一笑,要做的事情那么多,要去的世界那么广阔。
“德音,照顾好自己,等我带你去西北,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他走了很多天了,舒德音的耳边还会恍然响起这句话。
她总有种感觉,许厚璞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为他们的未来做一个承诺,他更像在做一个选择。
舒德音不曾说出口的,是那一句“我不能去啊,你说的西北”。
正如她不能想象许玥面对选秀时会做出的最终选择一样,她也无法想象,如果有一日,她必须在许厚璞和家族之间做选择的时候,她还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