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权从治疗室出来,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身形依旧挺拔。
他坐在椅子上,系着衬衫上的扣子,平静的面孔让人丝毫看不出刚刚他经历过一场巨大的疼痛。
所谓巨大也只是和平常相论,那种痛苦一般人是不能体会的。
李秘书推了推眼镜,道:“寰通那边来消息,大陆集团已经同意合作了。”
手指稍顿,周权抬眼看他,“按照最初的报价?”
“是。”
“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抓住他们的软肋了。”周权轻笑了下,眼底深沉,“我们这边可以开始了。”
“周总......”李秘书有些犹豫,“真的要做到这份上吗?这对我们的损失,也是......”
“这些我从一年前就该做了。”周权低头系完最后一颗扣子,睫毛遮盖了眸子里的情绪,“只是那时候会牵扯到更多人,这样可以把伤害降到最小,也算是给她一个交代。”
李秘书失语,点了点头。
“你最近也很辛苦,为这件事情。等事情办完之后,我会给你半年的假,回家好好陪陪家人。”
“这是我应该做的。”李秘书没有半点敷衍,虽然比周权年长几岁,但他确实从心底里佩服这个果断稳重的男人。
当初他因为揭露了原公司的丑恶之事,被开除辞退,整个业界不约而同的把他拉入了黑名单。
就算他品行秉直又怎样?能轻易出卖自己的老板,谁敢用?他落魄街头,无法和家里人交代时。
是年仅二十出头的周权找到了他,并提出要聘用他。
他只不过是个刚刚毕业大学生,眼神里散发出的那股气势,让他这个久经职场多年的人都为之一震。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见证了周权的变化,周家在他手上一步一步壮大。尽管周权也变了很多,但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他骨子里自带的那份良知和沉稳。
即使身居高位,被名利包围。他也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这也是他一直钦佩并且为之追随的。
李秘书觉得自己这话太过苍白,又重复了一句:“不管周总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尽力的。”
周权笑了笑,似乎是无奈,也是自嘲。顷刻他淡淡的叹了口气,说:“去叫司机开车吧,我十五分钟后出去。”
"好。”
李秘书走后,周权倚在靠背上,拿出手机,点开了那段视频。
是那个雨天,两人狼狈的躲在公交车站牌下,林薏笑着说他们结婚了。
这段视频他自己已经看了上百遍,每一帧都印在脑海里,怎么看都看不够。
周权是不畏生死的,活也好,死也罢,只要生着的人都能顾全,他也就无憾了。
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像一个机器,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归藏于自己。他身上担负的不仅仅是父亲的遗愿、整个周家,更是这个名为利益的蜘蛛网上凝聚的千家万户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他见过太多底层的人,因为上层的疏忽、贪婪和一己私欲,而白白牺牲,毁掉一个家庭的幸福,甚至来到死不及发出一声反抗的嘶吼。
张宇也只不过是这些可怜之人的一个个小小的缩影罢了。
周权也是打算这么活下去的,抱着这些沉重而又虚无的归属感。
可唯一的变数是林薏。
她击碎了在他身上生锈侵蚀的那颗齿轮,让整个机械的桎梏枷锁分崩离析。
大概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新鲜的感觉,他一时被冲昏了头脑,偏执霸道的把她强行拉入自己的世界,狂妄自大的向她许下一个个承诺的泡沫。
可这些还来不及实现,他大概就要离她而去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最爱她的人是自己,辜负她的人,也将会是自己。
手机震动起来,周权轻叹一口气,拿过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跳跃着林薏的名字。
他习惯性的去接,手指却顿住了。
也许......从这时候开始给她缓冲的时间,会不会对她伤害要小一些。
周权眼神愈发的深沉,他头一次觉得这简短的系统铃声,是这样的冗长繁杂、尖锐刺耳。
是这么的毫无意义。
终于,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消磨,铃声停下了,紧接着屏幕跳出一个框。
他打开那条消息,林薏发来了几张图片。
是她刚烤制的蛋糕,方形的奶油蛋糕,用芒果碎和木瓜块点缀。中央是一个翻糖做的小人,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西装,表情看起来严肃,有透露着一些滑稽。
有点抽象,但周权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
林薏发来一条消息:像不像你?
周权嘴角浮现笑意,回复:像。
刚刚显示已读,林薏又打来了电话。这次周权立马按了接听键,小朋友克制又生气的声音传来,“你既然在怎么不接我电话?”
“刚才有事情。”
林薏向来不计较这些事情,“今天晚上要回来吃饭吗?我买了好多菜,还烤了蛋糕。”
“伤口不疼了?做这么多事情。”
“
已经不疼了,我很小心的。”林薏又问:“工作很忙吗?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马上到家,想吃什么吗,我给你带。”
“想吃你上次给我买的那家板栗酥,要咸蛋黄和绿豆沙的。”
“好。”
“周叔叔路上小心。”
“嗯,你也要注意,小心伤口疼。”
挂了电话,周权嘴角的笑意还未淡去。明明就是这样日常温馨的对话,甚至有些平淡宛如流水账般的生活。
却是他一直奢求的,如果能这么和她过一辈子就好了。
一辈子,真长啊。
司机来接了周权,因为近的那家板栗酥今天休业了。他们又多二十分钟的路,去另一家连锁店。
回到家,周权输了密码进门。却发现屋内一片黑暗,里面透着微弱的亮光。
“林薏?”
周权没打开灯,往前走了几步。只见餐桌上点着两只高台蜡烛,发出暖黄色的光。
桌上有两份看起来不太体面的牛排,甚至有一面已经焦了,旁边笨拙的摆着两颗圣女果。
林薏正端着蛋糕出来,见到他一愣,“你怎么回来了,还想给你个惊喜的。”
“这是什么?”
林薏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是一个多小时前她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只不过又多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是林薏自己。
“蛋糕啊,周叔叔不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他拿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下,稍后有些迟疑的说:“......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