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菀听得全神贯注，见他微微停顿，好奇道：“后来呢？”
“后来，”裴少卿无声轻笑，“皇上与我一见如故，彼此间很谈得来。他说，以我的功劳将军之位太过亏待我，便昭告天下亲封我为靖南王，赐封地和府邸及黄金万两以示荣宠。”
“这些年来在朝廷上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当朝首辅赵丞都比不过我。”
“再后来么，洛煊一步步爬上刑部尚书的位置，与六部尚书中的四位大人交好，颇得皇上器重。依照朝廷如今的局势，虽然表面上看是我与洛煊、赵丞三足鼎立，实则不然。”
说到此处，他眼神一黯，闪过一丝悲凉。
接着缓缓道：“至于我的母亲……她是喻州赫赫有名的茶商，祖辈世代基业相传，可惜等到了她这一代却香火中断。听裴云姝说，祖父母很疼爱这个女儿，她虽是女儿身却依旧顶着祖辈中人的非议和压力将她推到了家主的位置。好在母亲并非娇娇女郎，手段雷厉风行行事颇有主见，将喻州的茶庄打理得很好。”
“后来有一年洪灾爆发，民不聊生，百姓受灾情影响严重，死的死，伤的伤。我母亲开放粮仓救济百姓，她也会些医术，但远远算不上高明，而我的医术启蒙也是由她教的。”
那位传闻中冷血无情的活阎王，却在提及母亲之时，语气不自觉的柔和下去，不那么锋芒毕露，严辞厉色。
像是被他悲凉的神情所感染，洛菀沉默不言，垂着眼，静静地盯着火堆里的干柴燃烧。
“那一年，母亲遇到了那个男人。他生得相貌堂堂，英姿俊朗。他说，自己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公子，本想去紧邻喻州城的鹤云县投奔亲戚，不料半道上碰见洪灾爆发险些丢了性命。”
洛菀猜测道：“所以你母亲便将那男人带回家中，长此以往的相处之下渐渐爱上了他？”
“不错，”裴少卿微微颔首，“可惜那个薄情的男人终究负了我母亲。母亲想着反正他都没有去处，倒不如留在这里同他一起生活。那男人答应了，他们相知相爱约定好要白头到老。”
“其实母亲那个时候偶尔总会觉得奇怪，有时候半夜醒来发现枕边一片冰凉，那人不见了。起初她还着急慌张过，后来也便渐渐习惯了。每个月他总有几夜会消失，偶尔白天也会莫名其妙的不见踪影，连着好几日都不回家。是啊，他生得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的，举手投足间贵气十足，哪里像个普通富贵人家？”
“母亲当时便觉得他的身份不寻常，但爱一个人爱的仅仅是这个人，并不会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而不爱了，所以母亲没有多问他一句。”
“母亲很聪明，日久相处之下，她察觉到了最不对劲的地方。”
“平安无事的生活了一年多后，有一天，母亲发现自己有身孕了。她兴高采烈的想和那名男子分享喜悦，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然而，那男人又消失了。”
这听起来似乎不是个结局美好的故事。
“那再后来呢？男子是否再未回去过？”
“嗯，”裴少卿垂在大腿上的拳头微微攥紧，他颔首，“他彻底消失了。母亲等啊等，等到日落山西，等到一季过去，等到腹中孩儿生出，等到一天天心凉，那人都没有回来过。”
“一次都没有。”
火堆里的干柴依旧在燃烧，但那股暖意却不足刚才强烈，渐渐地消淡下去。
寒风顺着山洞壁岩飘进来，冷得人瑟瑟发抖。
火苗轻轻一颤，像要被风熄灭般。但它很坚强的猛地又蹿起，一直维持着原貌，努力散发温热。暗黄的火光中，照映出神色怅然的两张脸。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沉默良久。
洛菀想了想，小声问道：“我能冒昧问一问，那名男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吗？”
“不知道。”裴少卿缓缓道。
他并非有意隐瞒，裴云姝虽然将母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但关于亲生父亲的身份和来历却从未提及过。只知道那人的确身份尊贵，饶是母亲是喻州有名的茶商亦是比不上。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人是朝廷的官员。
母亲久等良人等不到，心灰意冷，长久的孤寂中陷入胡思乱想。不知是谁寄来了一封书信，信上说——
阿妩，对不起。
我骗了你，其实我早有妻室，她为我生下了两男一女。
我的夫人很爱我，我现在过得很幸福，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当是一场美好的相遇，你我都忘记吧。
别等我了。
寥寥数语，却足以害得母亲伤心欲绝，崩溃之下承受不住打击，得了失心疯。
后来有一日，那日的天色晴朗明媚，府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是那些活泼开朗的小丫鬟在放风筝。
就是那天，母亲上吊自杀了。秀气的杏仁眼瞳孔睁得偌大，脸色发青，嘴唇苍白，手脚软嗒嗒的垂着，冰凉冰凉的，比寒冬腊月时下的初雪还要令人心寒。
“这人……可真是薄情！”
洛菀愤懑指责道，这称得上抛妻弃子了吧？这人究竟有没有良心？
如此丧尽天良！
但冷静下来后她细细的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背后会不会有隐情？”
“呵，”闻言，裴少卿冷笑一声，“哪有什么隐情？他抛弃家里的妻儿，在外寻花问柳把我母亲当什么？玩物吗？嫌腻了就提起裤子走人？时机又这么恰好？”
是啊，洛菀心中一沉，不难排除这个可能。那男子早就知晓裴少卿的母亲怀孕，便提早离开，等他母亲发现这件事时，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他根本就不想对其负责！
呵，真是薄情到了极点！禽兽不如！
这样猪狗不如的人，竟然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事到如今，她简直要开始怀疑有妻儿一事是否是那男子为摆脱裴少卿的母亲而编造的谎言了！
但到底真相如何，只能那名男子自己心里清楚，其余的人谁都无法知晓。
许是她太过愤怒，此刻竟然觉得酸软无力的感觉在渐渐消失，双手变得有力起来。
她想，她应该是想扇那男子一巴掌以泄泄愤恨的。
“母亲死得太早，而我又从未与第二人提起过这些事，所以他们都误以为我打小就是个孤儿。世人说的太逼真，连我自己都差点被欺骗过去。”
裴少卿嘴角上扬，噙着冰凉淡漠的笑，愈发显得他不近人情了些。
两人明明坐得那样近，洛菀却觉得隔了条长河，河对面的他神色难辨，却有股浓郁的悲伤袭上她的心头。
洛菀想了想，缓缓抬手拍了拍他的右肩，笑着温声道：“如您所说，这些事都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要有个盼头，否则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众生皆苦，终其一生不过是一场黄粱梦，你我都要看淡些。”
“看淡？”裴少卿蓦然冷笑，“弑母之仇，我必要亲手了结了那人的性命！”
“万一他已经去世了呢？”
“那就让他家宅不宁，祖孙后辈世代蒙羞，将他抛妻弃子的腌臜事宣之于众，让他名誉扫地，被人唾骂视作耻辱！”
洛菀笑笑，“这不是害他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安宁？呵，如此人渣不该死后拉出来鞭尸吗？”裴少卿反问她。
“嗯……”洛菀沉吟片刻，一脸纠结和苦恼，“好残忍啦……不过……我很赞同！”
裴少卿被她刻意装作为难最终被他的话屈服的神情逗得心情愉悦了些，脸上笼罩着的阴霾稍稍消散，露出一丝晴朗来，就像万年冰山融化了一角，正因难得而珍贵和令人震惊。
他微微笑道：“王妃不是觉得残忍吗？怎么又赞同了？”
“是啊，”洛菀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觉得奇怪呢！”
裴少卿蓦然问道：“身上有劲儿些了吗？”
洛菀活动下僵硬的手腕和脖颈，应声道：“嗯，比刚才好些了，想是那男子委实可恨了些！”
裴少卿突然站起来，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往外走，他边走边说道：“我出去找些草药给你碾碎敷在额头上，高热始终得退。”
“不必了。”洛菀拽住他的衣袖，脑袋凑过去一脸神秘兮兮的道：“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学了种秘法，可以不用喝药或是敷草药便能退掉高热，您信我吗？”
裴少卿毫不犹豫的坐下来，颔首道：“信。”
半分犹豫和狐疑都不见。
反倒是洛菀惊了惊，难以置信的又问了一遍：“真的信我方才那番话？”
“自然。”
裴少卿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沉稳，开始阖目养神，调养内息。
洛菀心觉奇怪，他怎么不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莫非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很令人信服？她面不改色撒谎的本领竟然已经到至这地步？怪哉，怪哉！
洛菀一面不解的摇头，一面缩回脑袋身形端正的坐着。
裴少卿闭着眼，像是要开始入定。洛菀余光瞥了几眼，见他呼吸逐渐平缓后才稍微放下心来。
她转过身去，默念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