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响亮而又清脆的巴掌声。
裴云姝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抬手缓缓抹去，神情难以置信。
洛菀揉了揉发麻的掌心，步步逼近她，冷然笑道：“裴云姝，你给我记着，哪怕日后你嫁进王府为妾，但那又如何？妾与通房始终都是奴婢，而我便是你的主子，我要如何轻践你，你亦不能有半分怨言！”
“另则……王爷非我良人与否，与你何干？下贱东西！”
裴云姝说的话字字诛心，可洛菀亦是言辞难听刺耳，与她不相上下。
一旁神情呆滞的殷白一抹眼皮，渐渐开始怀疑下半辈子。温顺乖巧的裴姑娘，眨眼间变成尖酸刻薄的市井泼妇；贤良淑德的王妃，撕掉伪善面具锋芒毕露，这……还是他从前认识的两人吗？
他抬眼一瞥天空，黑云压城，隐有紫光乍现，繁星踪影殆尽，着实不是个好天色。
老人家都说，女子变脸的功夫堪比生旦净角，果然，老一辈的人诚不欺他！
世道太艰险，日后他可得警醒着神，千万别娶个两面三刀的媳妇，抱憾终生！
“呵呵……”裴云姝捂住右脸颊，那里火辣辣的红肿，如针扎般细密的疼，可见洛菀下手劲道之重。
“表嫂，你觉得我蠢，我觉着你才更加愚蠢！若我被纳为侧妃，岂有你扬眉吐气的时候？表哥似乎从未与你提起过他的身世，你以色侍人，可曾想过能得几时好？便是那青垣族二世子待你之心都比表哥真挚数十倍！”
“欲擒故纵的把戏，他总会看腻的……他只会对你渐生厌恶，疑心你与殿下有私，而这点疑心配上你父亲刑部尚书的身份，足够害你丧命！等他对你腻味了，一句话的事儿便能要了你的命！”
“我说的话你都心知肚明，你却始终在自欺欺人！”
看着洛菀逐渐苍白的脸色，裴云姝掩嘴畅笑，这还不够，她要逼得表嫂再无翻身之地。可惜，后者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洛菀听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不想继续搭理这泼妇，抬袖用力一甩，挣脱开裴云姝的狗爪子，任凭她在那儿歇斯底里的咆哮，她全然充耳不闻，脊背挺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饶是如此，在背过身去的那一刹那，眼角不争气的微红，隐隐发酸。
裴云姝的诛心之言，的确诛到了她的心坎儿里。她与裴少卿之间，究竟算什么？日复一日的猜疑和争吵，她受够了，不想再继续忍受。可任务没完成，她注定要与这人绑在一起，无法逃脱。
待洛菀的身影渐行渐远后，裴云姝力气仿佛骤然一松，跌坐在地上，春寒料峭，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双手环抱住双肩，头埋在膝窝里难过的啜泣。
殷白不忍，脱下外衫披在她肩头，总算能蔽体，好在此刻游廊下并无丫鬟和小厮，裴云姝的狼狈模样没被人看见，否则，这事若传出去，她在京城里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何事，从王妃和裴姑娘的对话里，亦听不出个究竟。
但他觉得，姑娘家如此，不好看。
洛菀走时，殷真恰巧领着殷矾走过来，瞧见王妃的背影，以及门边蹲着的裴云姝，两人齐齐一愣，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殷白摇摇头，示意他不知情。
心中正纳闷着，余光乍然瞥了一眼被裴云姝肩头披着的外衫下遮住的裙摆，料子那般飘逸轻柔，殷真是个脑袋聪明的，稍微转转便明白事情的经过。
他迟疑着问道：“裴姑娘，你难道故意下药迷晕我，还换了身衣裳，为的就是勾引王爷？”
裴云姝尚未来得及回答，当然，她这时候根本就没心情，只想痛哭一场。
从书房里传来一声沙哑的暴喝——殷真，给本王滚进来！
殷真挠挠头，一脸疑惑地走进去，目光触及到地上的鸡汤和瓦罐，又往内室里走，看见榻上半伏着腰的裴少卿，与他对视一眼后，当即便明白了。
他着急地上前几步，来到裴少卿身前，在他手腕上一搭，沉声问道：“王爷，您果真中药了？”
裴少卿艰难地“嗯”了一声。
殷真当即起身：“属下这就去叫太医过来替您解了这药！”
“站住！”裴少卿厉声喝道，“不可！”
殷真不解道：“为何？”
裴少卿深吸口气，阖上双眼，“王妃此刻正在府里，本王中的药你知道是什么，你觉得现下去找太医，这会告诉皇上什么？”
“那属下去长街上找个大夫！”
裴少卿幽幽道：“你以为去了这府门，难道无人会跟踪？天已黑，等你将大夫寻回来，夜深闹得人尽皆知？找大夫和太医又有何区别？”
“可您总得……”殷真欲言又止。
裴少卿掐住痛筋，但似乎这个方法效用越来越微弱，“去打桶冰水！”
“王爷！”殷真震惊道，“如今春寒料峭，您是想落下寒疾吗？！”
“快去！”什么寒疾不寒疾的，那都是之后的事，总之，他如今很需要冰水镇定。
殷真却不愿意，他劝说道：“属下不会去的，您也别想着吩咐他们，我不会允许的！实在不行，王爷，裴姑娘就坐在书房门口，属下将她带进来，她身家干净，便是您要了她也无碍，若喜欢便纳为姨娘，若不喜事后随便打发或是杀了都行，总好过您这么冷的天泡在冰水里要好得多！”
裴少卿眸色深沉，冷声道：“本王的话，你当耳旁风吗？”
“王爷！”殷真实在担心他的身子，王爷早些年风餐露宿，总会在冬日里咳嗽，听了钱嬷嬷的话将养好些年才稍微好转，若真落下病根，他万死难辞其咎！
殷真蓦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王妃！属下去将王妃叫来！”
“你敢！”裴少卿被他气得咳嗽几声，捂住胸口剧烈喘气，“你若敢将她叫来，本王立刻便杀了你！”
“王爷！”殷真堂堂九尺男儿，竟然从眼角流下一滴泪，“您这样护着她究竟为了什么！”
“去打桶冰水！”裴少卿又重复一遍。
殷真见主子念头坚定，无可奈何，他心中亦做了个决定，“是，属下这就去，至于裴姑娘，属下会让殷矾送她回房，然后找人看着她不许她生事，等您清醒后再做决断。”
说罢，他望了眼王爷，后者丝毫无反悔之意，王爷的双手紧紧抓住床沿，指甲都磨得发白，因着死死扣住木板，指甲缝里渗出那么丝血痕。
殷真不忍再多看一眼，起身出去，他对殷矾说了关押裴云姝的吩咐，嫌恶般的瞪了她一眼，心中实在愤恨，颇想将她大卸八块，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把主意打到王爷的头上，害王爷白白遭受一番苦楚。
他步伐极快，不多时便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洛菀。
盛怒过后，洛菀反倒平静下来，她细细回想一番刚才瞧见的情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其一，王爷那眼神分明动了欲念，又怎会让裴云姝下一瞬得空跑出来激怒她？
其二，内室地面有碎裂的瓷片，以及满地的茶渍，这点很奇怪。
其三，裴云姝那件鹅黄肚兜，怎么看她都觉得很熟悉。她眼神尖，裴云姝戴着的那对耳环，看着似乎与她那一对极为相似，玉质在光泽上却要黯淡几分。
思来想去，脑中混乱得很。既然觉着不对劲，那她自然该回去好好瞧瞧。
反正捉奸在床这种事已经试过，一回生二回熟，习惯就好。
想罢，洛菀折身而返，竟然真的打算再去书房看一眼。这一转头，便看见迎面走来的殷真。她顿了顿，疑惑道：“殷护卫，你怎么来了？难道是来寻我的？”
“嗯，”殷真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盯着地面，一会儿又盯着她身后那棵香樟树，“王爷胸闷难受，咳嗽了几声，随即属下看见地面有一滩血。”
“王爷咳血了？”洛菀讶然道，裴少卿有旧疾，冬日会咳嗽的事她知道，“严重吗？”
殷真叹口气，“您去瞧了就知道，王爷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肺腑都要咳出来，满地的污血，简直触目惊心哪！”
他不太擅长说谎，但正因如此，洛菀并未多想。能到咳血的地步，那病情得多严重？方才不还好好的，怎的转眼就咳血了？
联想到地上被摔碎的杯盏，她边走边惊讶的问道：“难道有人在茶里下毒，故意诱起王爷的旧疾？”
殷真愣了愣，一时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点点头，“没错！看王爷那副模样，好像就是中毒的症状！脸色乌青，印堂发黑！”他满口胡诌八扯。
洛菀不疑有他，谁会没事拿中毒开玩笑？更何况，裴少卿与裴云姝正行云雨之事，府中暂且只有她的医术算精湛，殷真突然来请她过去倒情有可原了。
等到了书房，她却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万一裴云姝在里面，两人相见的话，会不会吵起来……
她正踌躇着，后背却遭人猛地一推，身子往前一倾，踉踉跄跄地跌进书房里，而后“轰咚”一声，木门被人重重关上，同时，她还听到了落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