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蒙蒙亮刚能看清人影,北地军营的一天已经开始。巡视了半夜的士兵们很快会有人来接班,最后的一段路脚下总是格外轻快,也可以稍稍放宽纪律,低声交谈几句。
“看那个,小将军捡回来的小孩,起得还挺早啊。”
“嘿嘿,真可怜,那么瘦,我胳膊能比他大腿粗。”
“可怜什么,跟着小将军那才是最聪明的,不然跟着你,你看得住吗?”
“滚蛋,废话真多!”
“都特么闭嘴,不累是吧,那就别修整了,接着操练吧!”
前面带队的伍长一声怒喝,后面顿时鸦雀无声。
一队人走过,嘴是闭上了,但不妨碍眼珠子依旧舍不下,滴溜溜在那瘦削身影后打了好几个转才收回去。
钟念根本不介意这些乱七八糟的舌头和眼珠子,她端着一个木盆,里面是陆远宁昨晚换下来的衣服,汗味酝酿了一晚上,实在有些冲鼻子,钟念歪头看路还不能把沉重的木盆丢出去,实在也无暇顾及其他了。
营地附近就有水源,那水据说是雁过山上流下来的,流了不知道多远到了这边,入手还是沁入心脾的凉,一把泼在脸上,提神醒脑瞬间驱除睡意。
营地里都是一年不洗两次澡的糙汉子,谁也不会大早上来这里洗个脸,也只有火头军的小兵用木桶提了两桶水回去烧饭,看到她也没打个招呼的意思。
她扑通扑通一阵狠砸,就当那衣服的主人此时就裹在里面一般,砸的心情舒畅胳膊上的酸麻都可以忽略,这才在水里随便抓了几把,攥干净水端回去。
其实陆远宁挺好的,起码让她如愿进了军营,这么糟蹋人家是不是不好……
一个月前,陆远宁在军镇上遇到她,那时她一眼就觉得这人可以帮到自己,屁颠屁颠的跟在人家身后,人家吃饭她在窗外蹲着,人家听戏她在外头守着。
直到陆远宁终于不耐烦,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簇新的靴子踩在胸口厉声喝问:“谁派你来盯爷的,花了多少钱,你说出来,爷十倍赏你!娘的派你这么个蠢材过来,这是看不起谁呢!”
将门虎子陆远宁,年方二十,习过兵书,练过拳脚,自以为即便被人惦记,对方也该派出些像样的打手才行。
那一脚没用陆远宁多少力气,却让钟念一口气都喘不过来,眼瞅着脸色发红,继而发紫,手抖的抽风似的也不敢用自己乌漆嘛黑的爪子去推人家的腿,怕给人衣服摸脏了。
陆远宁终于大发慈悲高抬贵脚,钟念简直鬼门关走一圈的感觉,好容易喘匀了气才眼泪汪汪的解释:“将军,我不是谁派来的,我想从军!”
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位在军中是什么职位,反正往高里叫总没有错的。
不巧,陆远宁还真是位新上任的“将军”。钟念的话他不置可否,随口道:“想从军就去找里正,找保长,再不行直接去营地。”
钟念脏的看不出肤色的脸竟显出几分悲愤,声音却讷讷的:“他们不要我,我是从浒州来的……”
陆远宁先是一怔,随即也就想通其中关节。包括浒州在内的北地一线共八个州,多年前划为萩安的地盘,那里来的人,无名无姓也就罢了,想名正言顺的活着,不好意思,不行。
陆远宁来北地也不过两个月,倒是听说过小半年前浒州闹过一阵,真的假的吧死了数千人,也许,他就是其中一条漏网之鱼。
到底是家族立身的根本,陆远宁再是玩世不恭也比寻常人知道的多一点,也更胆大妄为一点。他轻咳一声:“你虽然当不了兵,但也算有几分小聪明,知道找上小爷我。小爷我正缺个打杂的,你……”
“我干,我干,只要能进营,干什么都行!”
钟念急的都抢话了,可见心情之急迫。
陆远宁砸吧一下嘴,一副姜太公的高深:“丑话说在前头,小爷带你进去是担了风险的,你得听话,知恩图报,明白吗?”
“明白……”
“还得说是我的跟班,不归属大营。”
“是,就是这样。”
……
就这样,钟念唯恐人家反悔,迫不及待就把自己送到陆远宁的帐下……
打杂。
陆远宁是大将军陆仲德的亲侄子,两个多月前被自家说一不二的老祖母踢出家门,光洁溜溜的送到北地边防大营他二伯手底下听差,临行放下狠话:“陆家的门楣是你长辈马革裹尸换回来的,容不下纨绔子弟!”
还给他二伯带了话:“随便造。”
还好陆远宁他亲娘,陆府三夫人没听到这话,不然敢解了腰带吊死在老太太窗沿底下。
三夫人只有这一根宝贝独苗,陆远宁他爹十几年前去了。战时为朝廷押送军粮,途中感染风寒怕延误军情不敢停歇不治而亡,也算是为国捐躯。
只是除了三夫人自己,大概也没几个人觉得这跟字面上的马革裹尸能相提并论。
钟念抱着木盆回到营地,把衣服晾起来扯平整。扭头看火头军们那边已经炊烟袅袅,忙去帐里拿陆远宁的洗脸盆准备去要些热水给他洗漱。
陆远宁还没起,极舒坦的躺成个“大”,只是中间多了个点,把横在腰间的薄被支了起来。
钟念撇撇嘴,到底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吃得好,血气足,天天支棱着也不累。
害她要多洗几床单子。
帐里光线还有些暗,他不知道陆远宁已经醒了,正眯着眼看她。她掀帘子把清晨的微光也带了进来,把陆远宁浅浅的睡意给赶走了。
“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冷不丁一声,还带着睡后的些微沙哑,把钟念给吓了一跳。
钟念忙辩解:“没有。”
陆远宁:“你撇嘴了。”
“我手冷,正要去打热水。”
“过来,拉我一把。”
钟念不疑有他,走过去握住他抬起一些的右手。
陆远宁借力坐起来,随即反手一拧,钟念登时龇牙咧嘴歪倒:“疼,疼,疼……”
陆远宁哈哈大笑:“我弟弟年纪比你还小几岁,也没这么弱不禁风,就你这样的还想上阵杀敌?”
钟念咬着牙辩解:“我这不是天天练着吗。”
陆远宁随手一推,钟念便后退几步坐到了地上。“爷我有点后悔了,太弱了,带出去都丢人。”
一大早先把人欺负一通,陆远宁心里也痛快了,一把掀开被子,也不怕人看,就那么大咧咧的换衣服。“快去打水洗漱啊,看什么看,赶紧收拾好了爷带你出去练练!真是倒霉,我怎么就那么心软把你带进来了呢?”
钟念吭哧吭哧爬起来,赶紧抱着盆跑了。生怕晃了人家的眼,回头给踢出大营。
“嘿嘿……”陆远宁得意笑了两声,这小孩真好骗。
陆老夫人是铁了心要磨炼孙子,陆将军执行的彻彻底底不带一丝水分,连个亲兵都没给他安排。钟念来之前一个多月,陆远宁都是赶着操练的号子连滚带爬过去的,别说洗漱了,一口热水都没得喝。
好在陆远宁虽然在长辈眼里有点不靠谱,却是个适应力极强的人,不过一个月基本适应了军营枯燥的生活,每天就是骑马射箭练劈砍,陆将军见过一次尚算满意,允了他每月可以去军镇一次逛逛。
也就是那一次被钟念赖上了。
钟念来了,简单调教几句,已经能处理好大半陆远宁不愿意自己做的事。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陆远宁他爹为国捐躯他大伯护驾身死,大献败了,割地赔款。之后十五年,萩安忙着消化到嘴的肥肉,无暇继续南下,也让北地一线十几万大军心惊胆战的安睡了十五年。军营的日子日复一日,除了枯燥些也还好。
想起两月前湛京的歌舞升平,陆远宁浑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杀……杀……”
军士们排成整齐的队伍,喊着口号挥着手里的大刀片子。钟念就跟在队尾,没有刀就拿了根棍子。她学的认真,身板虽单薄倒也有些模样,盯着这批军士操练的老兵们有的也会指点她几句。
大家都是明白人,很多事不用说的太明白。正常人家的孩子躲还来不及,谁愿意从军?
人呐,有的藏得深有的藏的浅,心底里总有那么些怜悯。
即便不为了讨好小将军,多句嘴提点两下也不费事,当然能让姓陆的小将军高兴也不是坏事。
陆远宁正经的身份是游击将军,从五品。
半个时辰的操练结束,大伙都汗淋淋的,说话的力气都不多了。钟念赶紧着吃几口陆远宁的残羹剩饭,把碗筷洗了送到火头军那里。赶着去另一处校场汇合陆远宁,他射箭还算拿得出手,指点新兵不成问题。
钟念跑过去的时候,正看到陆远宁骂人骂的开怀:
“你瞎了吗,你那么大个靶子你不射,非往别人靶子上射,你不要瞄准自己的靶了,你瞄他的说不定就射你这边了!”
“没吃饭吗,知不知道每天耗费多少军粮给你们,都拉出去一点不剩吗!”
“眼睛看前面,你看哪呢,爷爷不是你靶子!”
……
末了总结一句:“气死爷了!”
钟念低眉顺眼凑近,唯恐被喷薄的口水波及又不得不上前。“将军,我来了。”
陆远宁不耐烦的上下打量,抬手捏了捏她胳膊,又是一脸嫌弃:“还没个鸡大腿粗,你怎么长的?”
钟念咬紧嘴唇,瘦也不是她的错啊,好像谁愿意吃不饱似的。
“算了,算了,去把弓箭拿起来,昨天教你的要领,你摆个架势看看。”
钟念赶紧照做,站在最近的靶子前。深吸一口,气沉丹田,一把给拉了个满弦。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这一个多月的劈砍动作也不是白做的,这不是就拉开了吗。
“别动,”陆远宁冷哼一声,“保持住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