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年轻人在寿衣店，小乐拿着照片还在看，哭累的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发傻，胡楠肚子和腰疼得厉害，干脆蹲在地上双手抱腿。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小乐深呼口气举着照片说：“好吧，我同意做你哥的入殓师，但我还有个要求。”
年轻人很紧张地问：“师傅，你说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儿”，他停顿了几秒指了指蹲在地上的胡楠：“她……要做我的助手。”
说“助手”的时候，小乐说得特没底气，明知道胡楠故意在为难自己，但他想接受这个死亡挑战。去鬼见愁寿衣店当徒弟，不就是想体验或者说是感受死亡？
既然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总不能叶公好龙被胡楠嘲笑。
已经见过两三次遗体，小乐觉得心里也算是有点底儿，但当他见到车祸遗体，与自己长得又很像的男人，一脸一身的血冰冷梆硬地躺在面前，小乐突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还好是在医院，小乐被及时送到急诊室，胡楠没敢通知小乐爸妈，她让一直哭个不停的弟弟去照顾。
张辉遗体修复最难的是颅骨整形，他半个头部被车轮碾去。胡楠知道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穿好隔离服戴上口罩手套，她又拿起照片认真端详。
打开老胡特制的工具箱，胡楠冷静地看了看破损严重的遗体，她深呼口气像外科医生开始一场复杂的手术。
先从遗体肋骨取骨做好备用的植片，按缺损的大小和形状将植片加以剪修置于缺损处。植片外形适合颅骨的凸度后固定，最后缝合头皮。
做好这一切，胡楠的上衣后背已经全部湿透。她一鼓作气：“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她对着自己小声说，四下安静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发出回声。
稍稍松口气，胡楠接着是为张辉敷蜡、化封、调油彩、上妆，终于使得原本面目全非的遗体，恢复成照片的模样。
从上午一直到黄昏，6个小时后，终于她满意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摘下了手套。长时间的站立让胡楠有点站不稳，她用一只手按着酸痛的腰。
拿起从遗体口袋里掏出的，一张被血染红了一半的外卖单。
“要不要交给你弟弟呢？”胡楠看着被她重新恢复的张辉遗体低声询问，看着和小乐有几分相似的脸，胡楠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竟有些恍惚。
把纸条小心翼翼折叠好放进口袋，胡楠掏出手机，在她入殓这段时间，手机响了几声微信。
打开全是妈妈询问：“小楠要不要回家吃饭？”“这些日子辛苦你啦，妈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点心。”
妈妈发的语音此时在空旷的入殓室里，听起来格外温馨。
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做殡葬这行，知道生命有限脆弱，所以更珍惜在一起的时间。只要没有白事，一家人哪怕是聚在寿衣店，也要一起吃饭。
她给妈妈回了信息，说自己正在忙晚一点回店里吃。又找到张辉弟弟的微信告诉他：“你过来看看你哥吧……”
发完才想起晕倒还在医院的小乐，有给他发了微信：“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十分钟以后，入殓室里又传来“呜呜”的哭声：“谢谢，谢谢你”远远看了一眼已经恢复好的哥哥遗体，他又开始哭。
胡楠把带血的外卖单递过去：“这是从你哥口袋里找到的，我想你可能想留着做个纪念。”
张辉的弟弟接过，轻轻打开看了一眼，在哥哥的遗体前突然跪下，用额头使劲撞向地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乐站在胡楠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乐往前一步想要搀扶，一把被胡楠抓住胳膊，小乐回头胡楠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和修复遗体比起来，最让胡楠难过的还是亲人生死离别的场面。张辉的妈妈在小儿子的搀扶下，摇摇晃晃来到张辉的遗体前。
老人先是眯着眼认真看了一会儿：“这是我儿子吗？我瞅着怎么胖了？”
“妈，是我哥……他没胖，他舍不得吃很瘦的，您摸摸我哥的手，一点肉都没有，全是老茧。”
张辉妈妈60多岁头发仿佛是一夜全白的，中年丈夫离世，老年又失去儿子。或许是经历的苦难多了，她反而在此时表现出只有母亲才有的坚强。
老人看见儿子的遗体没有大哭，而是摸着张辉的手颤抖着感谢：“辉啊，我的儿子你太累了，这辈子难为你啦，下辈子一定记得投胎去个好人家。”
眼泪流下来她也不擦，像是儿子还活着那样聊天：“孩子你从小就懂事，出生那天下大雪，家里冷我又没奶，你不哭不闹看着我。”
说着老人摇晃了一下身体，胡楠和小乐同时跑过去搀扶。
“我记得你爸死的那天，你对我说；‘妈你别难过，还有我呢’，你学习成绩那么好，因为照顾我和小华退学来天津打工。”
胡楠的眼泪掉下来，她用手抹去老人脸上的泪。
老人摇着头继续说：“你给我打电话每次都说：‘妈，我可想你啦！等我有了钱，我把您接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我努力挣钱，马上就有钱啦……’傻孩子你知道妈妈听了有多高兴，我在家天天等着盼着，你来接我。”
“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上学，你也不用那么辛苦的送外卖。爸爸走的早，你说你是家里的老大，你去挣钱，让我好好学，你说让我替你上学。”
哭累了他索性直接坐在地上：“以前咱家里都是你在照顾，哥你放心，以后我会照顾好妈妈。”
老人也瘫坐在地上，摸着小儿子的头，母子抱头痛哭。小乐和胡楠也蹲在地上，陪着默默擦眼泪。
小乐和胡楠走出入殓室，看着他们母子相互搀扶消失的背影。不远处的高楼万家灯火。
在路边扶着一棵大树小乐站住，风很大，胡楠把围巾摘下来给小乐围好。小乐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十分憔悴苍白，突然晕倒让他额头上撞出一个包，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还疼吗？”
“哎呦……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不用担心。”
“我送你回家，和你爸妈解释一下吧？”
“别别别，千万别说！让他们知道我晕倒，一定会让鬼见愁师傅笑话。”小乐看着胡楠同样疲惫的脸，也是一阵心疼。
“你快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两天我看你挺忙的，你看你都瘦了，白事师傅那么多也不是你一个，“你快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两天我看你挺忙的，你看你都瘦了，你别太拼也要注意身体，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胡楠心里暖暖的，一想到小乐的晕倒是她故意为难，虽然嘴上没道歉但胡楠越想越内疚。
“让我送你一程，反正也顺路。”正巧来了一辆出租车，胡楠打开车门。两个人在车里都在想着心事，谁也没说什么。
把小乐送到婚庆公司门口，两个人挥手告别。一直看到小乐走进公司，胡楠才放心地让司机师傅开车离开。
婚庆公司里永远灯火通明，就算是白天也要点几盏橘黄色的台灯，白丽丽说这样才显出家的温暖。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啦？小乐你没事儿吧？傻了一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白丽丽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乐的额头，吓得失声尖叫：“你可别吓我啊……头上怎么了？一个这么大的包？”
妈妈贴满钻石的长指甲在小乐眼前一闪，他下意识往后闪躲。与阴暗的入殓室不同，眼前的一切都闪着明亮的光。
“今天不小心撞到门。”小乐下意识用手遮挡：“过一会儿就好，妈您不用担心。”他没想到只是头上的一个包，能让妈妈担心到不知所措。
捂着额头他看见，不远处一对小情侣手拉手在挑选婚纱，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近处妈妈一张精心打扮的脸，公司里的员工每个人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小乐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他好像是在梦中，只是不知道此时是梦，还是刚刚在医院里经历的是梦？恍惚之间让他的头又开始晕，怕再次晕倒，小乐大步逃向洗手间。
关上门用冷水洗了脸，才想起妈妈的关心，小乐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我挺好的，可能有点低血糖。”
“赶紧吃块糖，你爸说咱们一家三口很久没一起吃饭，听说新开了一家好吃的火锅店，咱们一块儿去啊？”
在经历了张辉的入殓，小乐发觉好像自己内心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些平时被自己忽视或自以为常的美好，此时都像是被放大，多了一层滤镜。
下班的时间还没到，妈妈的微信响了。
“小乐，我和你爸在门口等你。”妈妈在微信的最后加了个拥抱的表情。
透过透明的橱窗，他看见妈妈正对着他笑着招手。
像从很远的地方回家，小乐看见爸妈有些激动，红着脸说：“我好想和你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