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正毒，小乐和胡楠跑到马路上，才发现车堵得严丝合缝排成一条长龙看不到头尾。
阳光照在每辆车的车顶反着刺眼的光，胡楠用手挡着光。她穿着伴娘的白色露背短裙，双臂和整个后背晒得通红。
“怎么办？咱俩要跑着去啊？”
小乐比胡楠更急，他想起刚刚三胖子在电话里哭着说：“你也不用太着急，我们可以等。”
小乐看了几秒钟马路上一动不动的车流，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用手指着胡楠，话说得干脆利落像是首长下达命令：“小楠你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说完转身跑走。
两分钟后小乐推着他的自行车跑回来，把头盔递给胡楠：“你先走，葬礼不能没有你！我把地址发给你。”
见胡楠扶着车没接头盔，小乐直接给她戴好，又脱下西服披在胡楠的肩上，眼里满是心疼：“穿上，看你晒得。”
可偏偏胡楠并不领情，她把西服和头盔一股脑儿塞还给小乐：“我说你是不是爱情电影看多啦？我用不着这些你自己留着吧……把自行车给我，你怎么办？”
“我骑这个，你未必能追上我。”小乐自信地指了指路边一辆又破又脏的共享单车。
胡楠骑上单车全力向前大喊着：“你先追上我再说！”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骑着自行车在林荫道上飞驰，女孩一身白色纱裙，车骑得飞快，白色的裙子在风中飞舞，像只飞舞的白蝴蝶。
后面的男孩速度并不慢，两条长腿像踩着风火轮，他穿着黑西装黑皮鞋，为了更快索性把鞋脱了丢进车筐，满头大汗也顾不上擦。
两辆自行车你追我赶不分胜负，他们连着闯了两个红灯，在第三个红灯的十字路口被一位交警拦下。
“大热天飙自行车，你倆已经连着闯了两个红灯了，别告诉我，你倆是骑车赶着去结婚啊？”交警看了看两人穿的衣服。
突然停车，两个人累得说不了话，胡楠对着交警摆手：“不是，不是的。”
交警更疑惑地看着小乐：“那就是你骚扰人家姑娘喽？”
用脱下来的西服上衣抹着汗，小乐走到交警面前因为着急说得太快，像是在说快板，喘着粗气和警察解释。
“我说警察同志，我们不是赶着去结婚，我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们赶着去给个孩子办白事。这位是殡葬师，我是她的助手，闯红灯是我们错了……”
“你让我和交警解释，我妈和我爸今天结婚，我是伴娘。”
交警听得一头雾水，伸手打断两人的谈话：“停，你倆一个一个说，我听着怎么有点乱呢？”
“小楠你穿着这样，警察不误会才怪？”
“怪我？我做错了什么？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对！就怪你……过分美丽，你穿上伴娘礼服比我们婚庆公司很多新娘都好看。”
“你看看你自己，头发像鸡窝还光着脚穿皮鞋，拿你当坏人是好的，说你是疯子都有人相信。”
终于交警忍无可忍站在他俩中间大声阻止：“好啦！你倆都别吵了。”
三胖子家里是平房，院子不大长满了野草，院子一角堆放着压扁的几摞废纸箱和易拉罐。
平房破旧不堪，一进门放着一张小方桌子和四把掉了漆的木椅，坐在上面的人都是胡子拉碴的男人，他们满脸愁容抽着烟，时不时发出重重的叹气。
旁边的小房间床很大，几乎占据了小半间屋子，床上铺着灰色床单，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出任何图案。
床边直挺挺躺着已经去世的男孩，男孩看起来有7、8岁的样子，干瘦，头很大，没有头发。
他的妈妈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光头，小声说着话：“涛涛累了吧？这下咱们可不疼了，好好睡，等你睡醒了见不到妈妈你不要怕。”
说到这里女人声音开始哽咽，眼泪掉下来。三胖子与胡楠小乐三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三胖子妈妈看见他们，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三胖子听妈妈这样说也跟着哭：“妈，给我弟办白事的师傅到了……现在要哭您就哭，哭出来或许能好受点。”
“我的好孩子，你怎么就走了呢？”一声喊叫撕心裂肺像暴雨前的一声巨雷，妈妈把男孩紧紧抱进怀里。
“涛涛，你说对不起爸爸妈妈，因为你的病让家里借了那么多钱。你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你才8岁还那么小，妈妈怕你到了那边没人照顾受欺负啊……”
哭声越来越大，最后说了什么谁也听不清。蹲在门口吸烟的中年男人听到哭声走进屋里，三胖子看见男人低声喊：“爸”。
男人点头：“劝劝你妈，别让人家师傅等太久。”
“嗯”三胖子回答着，他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大哭的妈妈。三胖子的爸爸不再说话只是傻傻站在床边，用手拍拍男孩的身体，用袖子使劲抹眼泪。
在所有白事中，眼前的情形是胡楠做殡葬师最不想遇到的葬礼。看到三胖子一家人抱着遗体痛哭，胡楠心里也难受，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殡葬师眼里她关心的只能是去世的人。
胡楠刚往前走了一步，被小乐一只大手拉住。
“放手”胡楠一脸严肃不容置疑的样子，让小乐一下子想到在婚礼上的妈妈。
他没有松手，小声哀求胡楠：“算我求你，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这或许是他们一家人最后的……”
“放手！不要忘了我才是殡葬师，请你不要影响我的工作。”胡楠声音冰冷，小乐下意识松开手，他想起在萍萍葬礼上胡楠也是这样，在死亡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最冷静的人。
走到床前，胡楠对着哭得死去活来的三胖子一家人深深鞠躬。
“节哀顺变！孩子已经走了，我们应该让他走得安心。”胡楠又往前一步，伸手想要接过孩子妈妈怀里死死抱着的遗体。
“我们寿衣店没有小孩子的寿衣，一般都是穿平常的衣服，不知道你们准备了吗？”胡楠接过男孩平放，像是幼儿园阿姨给孩子讲故事的亲切语气：“涛涛听话，姐姐帮你穿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房间里的哭声停止，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胡楠说完，从窗外刮进一阵儿微风，轻轻吹动了涛涛的上衣袖口，站在窗前的小乐仿佛听到有个声音从他心底传出，是涛涛稚嫩的童音清脆回答：“好”。
三胖子的妈妈擦干泪，打开衣柜拿出一个红布包袱放在涛涛遗体旁，流着泪突然一把抱住胡楠叮嘱着：“孩子我就交给你了，涛涛洗头最怕眼睛里进水，小心一点。”
小乐点头，看着涛涛的光头心里难过，眼里有了泪光，偷偷抹了下眼睛却看到胡楠从三胖子手里接过一把剪刀。
面对孩子的遗体，胡楠像个外科医生面无表情，一剪子把上衣的袖子剪开，露出涛涛精瘦的小胳膊。
三胖子怕爸妈又要大哭，把他们搀扶出房间。
胡楠低着头继续剪开另一只袖子，她没抬头对着小乐命令说：“别傻站着，过来帮忙把涛涛抱起来。”
“哦”小乐下意识答应着，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动没动，因为他从来没接触过尸体。
面对死亡，小乐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涛涛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少年时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想着怎么自杀。
当小乐看到三胖子伤心的父母，他第一次明白，原来死亡不只是一个人的事儿。